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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晓晔(中国诗歌学会理事)
三年的时间里,杨清茨走遍北京城上百条大大小小的胡同。她用一支纤笔描绘胡同春秋,怀一份虔诚掇拾胡同诗意。诗集《京华胡同》(中国书籍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的字里行间,可见她对北京胡同的爱在静静流淌。
诗人说:“美好的北京城,值得我们用温暖浪漫的笔触温柔以待。”她写景,用的是画家的笔法,静与动,明与暗,破败与生气,枯黄与鲜红……让人想起她笔下的山水、花鸟卷轴。在仓南胡同,她看见“一只野猫在敞开的斑锈的铁门外转悠/琉璃的眼睛里有世外的安宁”;在东门仓胡同,墙外枝头尚遗的绿意里翻寻,“竟见鲜红的野果/于层层蔽荫下/交错玲珑的身影”;在东四十条,“枯黄的冬草顶着乱蓬蓬的发丛/费力地自屋顶上灰色的瓦缝钻出”……一幅幅意境深远的图画,在一首首诗里渐次展开。
她写人,凭的是一颗平常心。她笔下的末代皇后婉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帽儿胡同——末代皇后婉容故居》写道,“在井口旁的石板上跳格子/对着西洋镜描口红/在东路的假山下背诵英文单词/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在这四进院落里/印下如锦的青春面庞/青草般芳香的气息/四季的光影和云朵的倒影”。
她以诗心穿透历史,在灵感闪现的瞬间,打通历史和现实、古人和今人,犹如“孤寂的守馆人,定时摁下开关/所有的朝代,在墨色里/突然有秩序地从层叠的书页间亮起来”。西四的砖塔胡同被认为是北京最古老的胡同,迄今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她写到青砖古塔的八角七重檐,写到耶律楚材的老师高僧万松老人,还写到元杂剧《张生煮海》中家童与梅香的对话,“云朵变轻,日影迟暮/飞鸟呼吸着命运的轻纱/七百多年,风已敲过无尽事物的门/那些传说的、优美的/只有支离的片段留在世间”。
七百多年过去了,北京的胡同依然活着,依然蕴藏着澎湃的生命力。南锣鼓巷银匠铺里的匠人、上国强胡同“着安全帽与厚黄衣的维修工”、南仓门胡同扛着“一把长长的竹扫帚”的物业工人、盆儿胡同“不时拿拨浪鼓逗着车里的小孙子”的爷爷、银锭桥胡同“扎着羊角辫儿的四岁小女孩”、输入胡同牛羊肉店门口“戴着扁巧圆浅花式小帽的姑娘”……古老的胡同因为热爱生活的人们依然生机勃勃。而“那些不甘寂寞的鸽群,挣脱出屋顶的牢笼”,那些“金黄的油锅”里的“嗞啦”声,橙色砧板上的“嚓嚓”声,回荡在胡同深处的风声、雨声、吆喝声,无不展现着北京胡同的活力与丰盈。
“花市庙会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美丽的古长街燃烧在每一个北京人的心香之上……”在诗人的笔下,美好而古老的北京城,有尘世的喧嚣和明亮,有世俗的快乐和幸福,也有耳旁云水间快乐的长歌,以及万物盛开、蓬勃向上的新貌。百余条胡同,无数普通的北京人,从一首首诗里来到读者面前,宛如一幅当代北京的风俗长卷,“倾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一部厚重的京华烟云史”。
《京华胡同》是一曲胡同的颂歌,也是一曲北京的颂歌。诗人将抒情、叙事、历史考据融为一体,表现出高度的诗性自觉和不懈的艺术探索。她试图将胡同写得更美、更特别,更具历史底蕴和文化内涵,努力通过诗句为胡同寻找在当代现实生活中的位置。
一位来自江南的女子,为什么能写出北京胡同的神采?这源于她对北京那份梦绕魂牵的热爱。她从南方来北京,可能就是为了寻觅这些胡同蕴含的浪漫诗意,或者说,北京胡同要借她的诗笔,来保存一份跨越千年的诗意档案。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30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