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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晓原(苏州工学院中文系教授、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在创作长篇非虚构作品《运河谣》(浙江教育出版社2026年9月出版)时,作家徐剑穿越历史深空,寻找漫长历史流变中大运河的起承转合,又行走现实热土,观照运河两岸百姓在时代变迁中的生活样貌,倾听他们甜酸苦辣的心声。

《运河谣》插图 许永明作
人类逐水而居,河流是我们身体和精神的故乡。运河更是人类的创造,具有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多重意义。大运河水波浪宽,由古流淌至今,映照着中华民族历史的旧影与新光。2014年中国大运河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人类恒久的历史记忆。大运河是文学书写的重要题材,各种样式应有尽有。《运河谣》有别于此前的运河写作,将多向度的取材内容,通过多文体兼容的方式加以整合,形成复调式作品。正如作者在“题记”中所言明的,《运河谣》写了物理的运河、精神的运河、众生烟雨的运河。一河“生”三河,三河各有旨趣和调性,作品以独特的结构方式使之融于一体。
《运河谣》的题材内容兼取历史与现实双面,其中杨广和文天祥的部分属于历史书写。杨广与运河是一个“旧”话题,但运河叙事中,杨广是一个重点人物,不可绕开,徐剑又不愿意人云亦云。他通过对相关历史典籍和研究成果的研读,使自己“梦回”隋唐,在更开阔的历史背景中评说杨广,在“人”的维度上对他进行重新打量,试图抵达历史的原本,从大历史的演进中全面评价杨广和运河的价值。在作者笔下,杨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青春的年华,有成长的历练,也有算计和谋略。“江陵总管杨广的脸庞,在这条江南运河里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的面部肌肉尽显青春的力度,那是欲望和创造力所塑造出的雄强面孔。”作者写出沉入烟云历史的信度和温度,写出“旧”题的“新”意。
民族英雄文天祥与运河的关联,既是物理的,也是精神的。南宋偏安临安,蒙元兵临城下。文天祥临危受命,到蒙元大军统帅伯颜帐下和谈,遭到扣押。北上京口即镇江,历经险难,得以南归,后在福建、广东等地组织抗元活动,势单力薄,失败被俘。“山一程,海一程,水一程,还有陆一程,最终还要从海上回到大运河,南船北马,押解回元大都。”大运河见证文天祥的生命行旅与精神升华。与此同时,元朝是大运河建设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为了加强有效的治理,畅通漕运和人员往来,元朝在原有的基础上,修通会通河和通惠河,历史性地形成京杭大运河。《运河谣》的写作起笔于杭州,收结于北京,作者将《指南录》《文山先生全集》等著作作为枕边书,“伴我七个月有余,循着先生被拘的北上运河路”,写作“一条精神的运河”。基于这样的构想,作品有机融合元代的运河建造与文天祥的气节故事,使大运河在历史地理叙事之外,增加了沉郁而激昂的精神性含量。这种“精神运河”与作品另外要写的“众生烟雨的运河”,具有内在的关联。作者认为:“精神运河,千年不泯。”正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砥砺前行的伟大精神,缔造了老百姓的“岁月静好”。
叙写两岸百姓的“烟雨运河”,是这部作品的重要落点和旨归。作品以“谣”命名。歌谣是反映大众生活的民间文学样式,近似《诗经》中的“风”。杨广、文天祥等历史叙事构成作品宏大的地理与精神背景,而当代运河两岸老百姓生活的纪实成为作品的主体。作者从杭州始发,经嘉兴、苏州、扬州、枣庄、济宁、聊城,到达通州,一路踏访大运河沿线主要城市,访谈职业各样的百姓,有“运河入梦写丹青”的画痴吴、卖“金点子”的运河女孩、塘栖的渔夫、骑河楼的美食家、东关街评书人、“卖酒郎”孙小花等。这些普通人,在现实的波浪中起伏流转,他们的故事是琐屑的,烟火气十足,生活的样态和心态折射出数十年时代的变迁。作者的文字,是描写运河两岸景象的风物志,更是反映运河人家生活和精神存在的备忘录、心灵史。
在一部作品中要书写物理运河、精神运河和烟火运河,自然增加了结构难度。《运河谣》“以古石桥为断章,由漩水纹入历史”。有河就有桥,作品中写有拱宸桥、广济桥、宝带桥、万年桥、通运桥等12座古桥,漩水纹是运河桥石的典型纹样。作者站在桥上看当代“风景”,经纬时空,调度人事。以古桥和漩水纹作为作品结构的“榫卯”,不仅及物,而且尽显营构的精妙。与此相应,作者采用多文体叙述,基本上是文化大散文的调性。当代采写,大多是人物口述访谈,有一种田野调查的风味。在现实与历史之间,有不少“闲笔”,或是抒情小品,或为诗语短章,大多适配于写作对象和作者心境。这样的跨时空、跨主题的跨文体写作,给作品创造出更多的阅读张力和意味。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30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