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朴（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

看到“刘欢”二字，我们的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出一个高亢、奔放的声音形象。不同世代的人对这一声音形象的具体认知不尽相同：年长听众的记忆中，它是《心中的太阳》《少年壮志不言愁》；中年听众的印象里，它是《好汉歌》《从头再来》；年轻人那里，它又幻化为《凤凰于飞》《带着地球去流浪》。

在追逐时尚的流行乐坛，能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直唱到今天的歌手少之又少，而每个时期都能留下家喻户晓代表作的歌手，刘欢之外恐怕很难找出第二人。如此漫长而丰沛的艺术生命让人心生景仰，也引人思忖：这日新月异的四十年里，为何刘欢的歌声每每能与时代共振、使国人共鸣？

刘欢那一把有着金属质感、气力雄浑的好嗓子里，更有他歌声中常被忽略的另一面——华丽而细腻的抒情性。唱起《亚洲雄风》《你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主旋律歌曲，排山倒海般的声压令人由衷信服，但细细品味，那恢弘气势之中处处可见对装饰音的精妙演绎。

1988年初，刘欢因演唱电视剧《雪城》和《便衣警察》中的三首歌曲一夜成名。《心中的太阳》和《少年壮志不言愁》是他标志性的抒情大歌，在大开大合的演唱中，几处细节处理最值得品咂：《心中的太阳》在结束句“我心中的太阳”的“太”字兀然拔起高音后，他出人意料地加入华丽的下行装饰音，一个“太”字转了八个音，荡气回肠，与当时盛行的“西北风”歌曲高腔直嗓的演唱形成艺术品格的差异。《少年壮志不言愁》以五声音阶为骨架，旋律风格更为传统庄正，但副歌唱到情深处“危难之处显身手”，他仍不能自已地以转音装饰，表达内心的情感悸动。

作为家喻户晓的歌手，他大概是第一位把灵魂乐演唱技巧自如运用于中国歌曲的开拓者。《离不开你》的副歌中，弥漫的灵魂乐式唱腔体现了他对这种抒情方式的内化，他在每个拖长的字上都以颤音和转音装饰，情感愈发真切动人。一年后的《弯弯的月亮》，他干脆把这类转音独立成段，在与童声合唱的呼应中，迂回婉转、细腻而深刻地传递出歌中的浪漫乡愁。从《千万次的问》《从头再来》，一直到奥运开幕式上的《我和你》，都留下了这种情感表达方式的印记。至此，大号的抒情嗓音加上精湛的转音装饰，正气中透着“洋气”，刘欢已树立起极具辨识度的演唱风格。但他从不因技巧的精湛而无节制添加装饰，往往只在高潮段落情之所至时流露，这一点在《从头再来》最后一段副歌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是艺术品位的体现。

这种演唱风格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实属超前，要知道十年之后，凸显转音的唱法才在华语乐坛成为时尚。技法的超前，从一个侧面解释了刘欢的歌声为何如今听来都不过时；而技法背后对时代精神的把握，才是引起大众共鸣的重要原因。改革开放大潮中，人们以新奇眼光望向世界，充满现代感的音乐类型也随之引进。相比具有强烈批判性的摇滚乐，当时的黑人灵魂乐更容易被接受，抒情感染力却毫不逊色。刘欢以远超一般的艺术见识和歌唱能力，吸收并成功驾驭了这种外来抒情方式，还通过创作为自己独树一帜的唱法匹配合适作品。《千万次的问》中主唱与合唱组的呼应配合、键盘和声的编排，无不彰显灵魂乐风格，这让他中英文交织的华丽演唱有了依托，也完美应和了剧中“自新大陆”的主题。电视剧与主题歌相得益彰，共同填充并制造着人们对外部世界的想象。此时刘欢歌声中的转音，在听众耳中已不单是内心情感的外显，更是时代大潮激荡中的回响。

刘欢又不只是位歌手，他总在创作，把对于音乐历史与传统的思考灌注于创作中。标志性的突破发生在1996年：他为电视剧《胡雪岩》创作并演唱的《去者》和《情怨》，乍听仍是熟悉的“刘欢式”装饰音，细辨之下，其源头却不是大洋彼岸的黑人音乐，而是国粹京剧的润腔。《去者》以状如京剧老生的苍劲嗓音开唱，全曲无字不带腔，与一般的歌曲演唱大异其趣；《情怨》柔曼的曲调明显吸收了二黄的元素，末句“这绵绵的情缘今又重现”拖腔百转千回、意蕴绵长，行腔与词意的结合堪称高妙。事实上，这种文化自觉早在1994年他为电视剧《三国演义》演唱《这一拜》《七步诗》《哭诸葛》时便已显露。这些歌并非其最出名的作品，但细品其韵味，足以见他在古风歌曲润腔上下的功夫：《七步诗》第二次叠唱“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时，他在第二个“豆”和“中”字上以连续颤音润腔，把曹植抽泣的形象勾勒得极为生动。他从小学习曲艺，本就是京剧票友，传统文化早已无形中塑造了他的艺术自觉。

这些积累，让刘欢在面对《好汉歌》《得民心者得天下》等作品时挥洒自如，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奠定了一条与“洋气”的抒情大歌并行的“国风”歌曲之路。这条路直接导向2012年他为电视剧《甄嬛传》创作的配乐，其中的数首歌曲以典雅格调和精美工艺成为“国风”歌曲的代表性佳作，主题曲《凤凰于飞》更是难得的精品：演唱遵循一字一音的格式，雅致而庄重，末段唱至第三个“期盼”时，那标志性的华丽装饰音随着情感浓度的累积瞬间流露、但一闪而过——既有灵魂乐的激情迸发，又带着东方美学的节制，中西合璧，已很难拆解它的文化来源。回望历史，《甄嬛传》配乐的成功，一方面标志着刘欢艺术事业达到新的境界，另一方面也预示并推动了“国风”歌曲在此后十年逐渐成为流行音乐的重要类型。中西融合，再立国风，他是先行者。进入新世纪，在拥抱世界的同时回望自身、守望文化根脉，渐成大众共同的文化心理，刘欢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已在此领域深耕。今天看来，这种以传统为根基，又具时代气息的创作方向，更显出先见之明。

他还是可敬的师者。课堂上，他教书育人，把自己对音乐的理解与经验传给年青一代；课堂之外，他不断通过各种方式提携歌坛后辈，让许多年青歌手受益。“刘欢”这个名字，因此不只属于舞台，也属于讲台。

刘欢从不是时尚的追随者。他用艺术家敏锐的文化洞察力捕捉时代变化的蛛丝马迹，用内生的社会责任感设定艺术探索的方向，用强大的文化自觉锚定创作的根基。刚柔并济的歌喉，古今交融的艺术修养，学贯中西的文化视野，共同成就了这位唱响时代之声的歌者。刘欢演唱的作品，仿佛总是能把握到时代的脉搏——他选对了歌，时代也选择了他。如今，歌者远行，他留下的那些旋律，早已成为几代中国人共同的记忆。刘欢走了，但只要《弯弯的月亮》“升起”，只要《千万次的问》响起，只要《少年壮志不言愁》的旋律还在一代代人心中回荡，那个高亢而细腻、豪迈而深情的声音，就永远与时代同在，与人民同在。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30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