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时评】

作者：乔锦忠（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高等教育研究院教授）

近年来，高考命题的情境化改革持续深化，把学科知识嵌入科学史上的经典实验、现实场景、社会热点与科技前沿，打破了过去机械刷题、死记硬背的应试惯性，其初衷是引导教学从“解题”走向“解决真实问题”，更好地选拔具备核心素养的创新人才。不过，近日有专家在媒体发表评论提出，要警惕数理科目的情境化命题异化为“阅读速度竞赛”，这一观点戳中了当前改革过程中一个值得深思的现实问题，也为我们在素养导向与考试公平之间寻找更合理的平衡点提供了重要的思考角度。

从高考命题引导教学改革来看，情境化命题是高考适配时代需求的必然选择。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部分高考题目陷入“套路化”“模板化”的误区，学生靠反复刷题就能形成固定解题思路，却很难把书本上的公式、原理和现实世界建立关联。情境化命题把AI能耗优化、新能源电池衰减、伽马射线暴、天舟六号、乡村振兴实践、文化遗产保护等鲜活素材带入试卷，本质上是在考查学生“在真实情景与学科概念、原理间建立映射关系”的能力——这恰恰是真实科研、产业实践中最核心的能力。如数学试卷里的城市规划最短路径问题、化学试卷里的碳中和材料应用场景、政治试卷里的全球治理议题，都在倒逼高中教学跳出知识点背诵的舒适区，把课堂和社会生活、国家发展连接起来，最终实现“以考促教、以考促学”的正向引导。这种改革方向，完全契合新时代高考“选拔具备综合素养人才”的核心定位，也为基础教育跳出应试内卷、走向素养教育提供了清晰的指挥棒。

但同时也必须认识到，当情境化的“包装”越来越厚重，部分科目试卷的题干字数连年攀升，学生在75至120分钟（语文150分钟）的考试时间里，要先读完数千字的背景描述，才能提取出核心学科问题，原本考查学科思维的考试，正在增加阅读速度、情境熟悉度的额外门槛。这种变化很容易衍生出两个新的现实问题：其一，它把部分理科思维极强但阅读速度不占优势的考生挡在了公平竞争的门外，很多学生不是解不出题，而是在高压的考场上来不及读完冗长的题干，最终失分和本身的学科能力没有关系；其二，情境本身是一种隐性的文化资源，长期接触前沿科技、城市公共生活场景的学生，对“量子计算”“算法参数”这类表述天然更熟悉，而成长于县域、乡村的学生，可能要先花额外时间去理解这类陌生概念，这种差距带来的心理负担和解题速度差距，在分差以“一分千人”计算的高考中，很容易放大排位差距，制造出新的公平性偏差，这种偏差不是情境化改革的初衷，却在执行层面无声地消解着高考多年来建立起的文化公平底线。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看到执行层面的偏差，就全盘否定情境化命题的改革价值，也不能只盯着素养导向的正确理念，就无视不同背景考生面对的现实差异。真正的优化方向，不是走“回到纯知识点考查”的回头路，而是为情境化命题划好“服务学科、守住公平”的清晰边界。一方面，命题者应守住“情境为学科服务，而非喧宾夺主”的原则，严格控制题干的无效文字量，把冗余的背景铺垫压缩掉，不让“阅读速度”成为学科能力考查之外的额外比拼；另一方面，在情境素材的选择上，更多采用不同地域、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都能熟悉的公共场景，比如社区排队的路径问题、日常消费的统计场景，让情境成为能平等理解的“解题载体”，而非部分学生拥有先发优势的“文化门槛”。对于必须引入的前沿科技类情境，也要把核心概念的定义写得清晰完整，不给任何学生留下“熟悉感红利”的空间。

高考改革不应在素养与公平之间做选择题，而须在两者之间找到最稳妥的平衡点。当前关于情景化命题的讨论，本质上不是反对情境化改革，而是提醒所有改革的参与者：任何好的选拔理念，最终都要落地到每一个普通考生的真实体验里。只有让情境化命题真正服务于学科能力考查，不额外增加考生的竞争负担，不让陌生的场景放大不同群体的信息差，这场改革才能既实现引导教学对接真实世界的初衷，也守住高考作为社会公平底线的核心价值，最终为不同禀赋、不同背景的考生搭建起一条更公平、更科学的上升通道。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30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