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学术笔谈】

　　作者：李嘉宁（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员）

　　罗马共和国晚期，权力斗争日渐加剧，个人想要赢得公共职位，不仅要依托家族势力，往往也需要通过各种手段扩大自身的社会影响力。公共流通的钱币，成为政治人物塑造自身形象的工具。负责监督造币的“三人造币官”虽然是罗马共和国的低级官职，但有权设计钱币上的具体图案，因而该官职常常被贵族当作展示家族传统、追述祖先功绩的重要途径。

　　一枚由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罗马银币（见右图），正是造币官表达个人诉求的典型例证。这枚狄纳里银币发行于公元前63年，由造币官朗基努斯监造。银币正面为戴着面纱的维斯塔女神头像，背面为一名公民将写有字母“V”的投票板投入票筐，右侧有竖写铭文“LONGIN.III.V”，即造币官朗基努斯名字的缩写。一面是象征公共秩序的女神，一面是公民政治生活中的投票场景，二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枚钱币上？它们各自指向怎样的历史记忆？又与造币官朗基努斯的家族身份有何关系？

　　维斯塔是守护罗马人的家庭灶火以及国家灶火的女神，象征罗马城邦和公共秩序的稳定。侍奉维斯塔的贞女承担着守护圣火、维护国家神圣秩序的职责。也正因为如此，维斯塔贞女的名节受损，在罗马人看来不仅是私人道德问题，而且是危及国家安全和宗教秩序的重大事件。

　　公元前114年至前113年前后，罗马发生了一桩著名的维斯塔贞女案件。传世材料对细节的叙述不尽相同，但都显示此案引起社会上的广泛震动。据记载，三名维斯塔贞女埃米利娅、莉基尼娅和玛尔基娅被卷入失贞指控，案件还牵涉若干男性。后世人的叙述甚至将此与灾异、神怒和公共危机联系在一起。按照作家阿斯科尼乌斯的记述，案件最初由祭司团审理，结果判处埃米利娅有罪，莉基尼娅和玛尔基娅无罪。这一结果引发争议，平民保民官赛克斯图斯·佩杜凯乌斯指责祭司团判决失当，随后案件进入“特别审理程序”。造币官朗基努斯的祖先卢基乌斯·卡西乌斯·朗基努斯·拉维拉被任命重新审问这一案件。

　　重审案件时，拉维拉表现出极为严厉的司法风格。他不仅判处莉基尼娅和玛尔基娅有罪，还连带惩处了更多的相关人员。古代作者提到他时，常强调其冷峻、苛刻和不徇情面的性格，描述了其敢于追问责任、纠正祭司团判决的过程，而且认为这正是其受到民众欢迎的原因。在罗马共和国的政治记忆中，拉维拉被赋予了维护国家神圣秩序、拥有高度司法威望的形象。

　　钱币正面的维斯塔，不仅暗示的是那桩引起震动的宗教司法案件，更是拉维拉留给家族后人的一份政治资本。造币官朗基努斯把维斯塔女神刻画在钱币上，正是在展现家族记忆：自己的祖先曾在关乎国家神圣秩序的重大案件中扮演关键角色。

　　钱币背面的投票场景，反映的则是罗马共和国的公民政治生活。画面中，一名罗马公民正将写有字母“V”的投票板投入票筐。“V”为拉丁语“uti rogas”的缩写，意思是“照你所提议的办”，也就是对某项提案投下赞成票。

　　罗马共和国的公民大会拥有选举和立法的权力，在特定案件中也可以行使司法裁断权。这类由公民大会作出判决的刑事审判，通常被称为“人民审判”，主要用以审理具有政治性质的严重案件。依据程序，裁判者均是来自百人队大会或部落大会的罗马公民，因此，人民审判也体现出罗马公民对刑事司法事务的裁断权力。然而，这种裁断并不意味着绝对公正。罗马公民大会的裁断权受到多重限制：百人队大会本身偏向财产较高的等级；居住在罗马城或近郊的公民更容易到场；部落、恩庇关系和地方势力也会影响投票行为。

　　公元前137年，卢基乌斯·卡西乌斯·朗基努斯·拉维拉提议将秘密投票引入人民审判程序中，并以法律的形式确认下来，是为《卡西乌斯投票法》。依据此法，公民可以通过投票板表达自己的立场，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贵族、恩主和地方关系对审判结果的直接影响。与此同时，这项法律本身作为一项提案，也需要经过公民大会表决通过。钱币背面投票板上的“V”，即立法表决中的赞成票，可被理解为对《卡西乌斯投票法》获得通过的象征性呈现——公民投下赞成票，使卡西乌斯家族推动的秘密投票改革成为共和国制度的一部分。

　　秘密投票法的实行，在罗马引发截然不同的评价。民众通常把它视为“自由”的保障，因为它减少了投票的外部压力，使个人判断获得相对隐蔽的空间；而贵族保守派则把它看作是对传统秩序的破坏，担心秘密投票将削弱他们对选民和审判结果的控制。这恰恰说明，秘密投票法的通过并非单纯的程序改革，而是牵涉民众自由、贵族控制和共和国秩序的一项制度性革命。

　　由此，写有“V”的投票板，唤起的是卡西乌斯家族与秘密投票法之间的联系。造币官朗基努斯将这一图像打制在钱币上，实际上是在提醒公众：自己的祖先曾经推动过一项与人民审判投票密切相关的重要改革。

　　维斯塔女神指向拉维拉在维斯塔贞女案件中的严厉形象，投票板则指向他推动人民审判中秘密投票改革的政治功绩。朗基努斯利用钱币两面所呈现的卡西乌斯家族政治资本，意图向公众展示自己出身于一个既曾推动秘密投票法通过，也曾在重大宗教危机中维护国家秩序的家族，在共和晚期的政治竞争中拥有可靠的家庭背景。

　　共和国晚期，钱币上的图像和铭文越来越多地与具体家族、个人声望和政治立场相联系。当公共记忆与家族记忆交织在一起，钱币成为塑造政治形象、争夺历史解释权的重要媒介。这种变化与当时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随着政治斗争的加剧，贵族青年进入仕途，需要运用更多的途径让公众看见自己“继承了什么”。造币官有机会参与币面图像的设计，能够将祖先功业、家族传统和对共和国的贡献打制在钱币之上。钱币在市场、军营和街巷中流通，也让造币官的姓名和家族故事不断进入公众视野。

　　卡西乌斯的秘密投票改革之后，钱币的政治功能也更加凸显。当公民在人民审判中的选择逐渐从公开表态转向投票板上的秘密决定，贵族对选票的直接影响遭到削弱，政治人物若想赢得威望，便需要通过更加广泛的方式塑造自己的形象。不同于集会和演说等活动，钱币不受时间与地点的限制，能伴随日常交易不断移动，从而使某个名字、某段家族记忆或某种政治形象在社会中得到持续的流通。

　　朗基努斯打制的这枚狄纳里银币，恰好可放在这一时代背景中加以理解。由此可见，罗马共和国的钱币不仅是研究罗马经济生活的典型史料，也是理解政治文化的实物证据。一枚小小的银币，既可以流通财富，也可以流通记忆；既可以完成交易，也可以塑造声望。它所呈现的，正是罗马共和晚期所特有的家族记忆与政治表达。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5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