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麟（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院长、教授）

　　十二木卡姆是新疆维吾尔族传统音乐，是一种包括歌曲、器乐曲和舞蹈在内的古典大曲形式。芭蕾舞剧《寻找木卡姆》并非历史性地再现十二木卡姆的传承与演变，而是以它为象征符号，折射祖祖辈辈生活在新疆戈壁绿洲上的人民乐观豁达、坚忍热情的生命情调。正如总编导王舸所说：“木卡姆不是尘封的谱，而是正跳动的心。木卡姆从未老去，它就在巴扎的喧嚣里、母亲河的流淌中、婚礼的直播镜头里，在千万人共舞的脚步下。”

　　该剧由描摹旅居海外的青年音乐家古丽对故乡的思念拉开帷幕。古丽在中国新疆木卡姆艺术展上见到久违的都塔尔琴，深埋心底的情结伴着对爷爷的思念，化作归国的切切之情。回到家乡，儿时玩伴艾力带她游览：热闹的集市、繁忙的直播带货、纷至沓来的游客——家乡巨变让她欢欣雀跃；葡萄架下、婚礼现场、古城广场的十二木卡姆激昂的表演，是古老与现代的相遇，又让古丽触景生情。家乡变了，时尚现代；家乡没变，生命情调没有变，正如那久远的十二木卡姆音调一样，永远炙热。剧中“爷爷”是十二木卡姆的符号象征，也是祖祖辈辈伴着木卡姆生息的人民的象征。

　　该剧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戏剧性舞剧结构，而是由女主角古丽心理情感的变化构成结构逻辑。海外艺术展厅中静静陈设的都塔尔琴传来故乡的声音，牵出绵长的思念；爷爷的模样、儿时的回忆浮现在心中。紧接着家乡的国际机场、热闹的古城、充满温情的老院、幸福感爆棚的婚礼现场等场景，与古丽追寻十二木卡姆的内心情感视像交织在一起，构成流淌的画卷和生命的交响。时空随着古丽的“寻”在转换，也随着古丽的“思”而悬置。

　　舞段编排设计充分贴合了这种诗化结构。古城男子群舞、老院子里的刀郎羊舞段、婚礼男子手鼓舞、伴娘群舞、浓情蜜意的双人舞、宾客即兴起舞……诙谐的表演和明朗的色彩，体现着这方水土养育的人们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叶尔羌河的舞段是一段纯粹的现代芭蕾，充满象征意义，河流的意象与都塔尔琴声交织，是流逝的岁月，是对爷爷深深的思念。古丽追随流淌而去的河水，仿佛去追寻爷爷的身影，但爷爷如同这河流一样消失在岁月中，唯有木卡姆的老调子似乎还在叶尔羌河畔回荡。最后“寻心”的现代芭蕾，古丽又回到胡杨树下，那是爷爷常常讲故事、哼唱木卡姆的地方，原来木卡姆从来没有离开自己，它就在血液里，在心底深处。此处群舞的块状调度充满视觉想象，使历史和未来在这一刻再次交汇。

　　这个作品将芭蕾的审美特征与维吾尔族民间舞蹈的风格节奏有机融合。芭蕾讲究开绷直立的身体控制，依靠足尖、舒展的肢体线条完成抒情表达；维吾尔族民间舞蹈重视手腕、肩膀的韵律变化，节奏灵动鲜活，自带浓厚的生活气息。剧中没有把两种风格做简单拼接堆砌，而是让不同场景各有侧重。意象化的群舞段落更多保留芭蕾的体态与调度，用来外化人物的内心情绪；表现巴扎、院落、民俗婚礼的现实段落，则大量吸纳民族舞蹈的动作素材，还原当地百姓的生活样貌。如女群舞的动作在“切克提曼”风格基础上芭蕾化，手臂姿态、脚下步伐与节奏等细节处体现其特色。男群舞的手鼓集体舞在手型、步伐方面做了处理，刀郎木卡姆的手臂舞姿、脚下步伐保持了维吾尔族民间舞立腰拔背的体态并与芭蕾审美化合，体现出维吾尔族小伙儿帅气潇洒的精神风貌。古丽与艾力的古城双人舞，在保持芭蕾托举把位基础上，巧妙将维吾尔族托帽式等典型舞姿加入其中，既体现两个角色兴奋交流的情态，又让人物具有地域文化的符号属性。

　　当民族风格与芭蕾相遇，最好的选择就是紧紧贴合作品的情感内核和审美追求，创造出符合作品气质的语言形态。当然，后续作品还可以进一步打磨动作细节，让民族舞蹈的节奏、神态和芭蕾的肢体形态更深地交织在一起。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7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