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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栾梅健、范仁平(分别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青年评论家)
由文学评论家吴义勤和王金胜长期跟踪讨论新时代长篇小说的文学批评专著《对读:新时代长篇小说十二部》,近日由安徽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他们选取《主角》(陈彦)、《修改过程》(韩少功)、《云中记》(阿来)、《人,或所有的士兵》(邓一光)、《生死守护》(张平)、《女工绘》(刘庆邦)、《千里江山图》(孙甘露)、《雪山大地》(杨志军)等十二部广有影响的长篇小说,以并置对照的方式,各自展开分析、品评和判断,以期展现文本生成意义的多样性和可能性,形式新颖,意蕴深厚。

《对读:新时代长篇小说十二部》
吴义勤 王金胜 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吴义勤在该书“后记”中这样讲述为何选择以对读的方式进行研究:“通过它,可以了解关于同一部作品存在哪些主要的批评立场、观点和争议,勾画学术图谱;可以比较分析哪位学者的论据更扎实、逻辑更严密、文本支撑更充分。通过对读,可以发现‘盲点’,一位学者的解读可能会照亮作品的某个侧面,而另一位可能揭示了其盲点。”这种观点其实根植于互文性理论、对话理论与阐释学的思想传统,它能打破单一的研究视角,使文学评论趋于开放、活泼,呈现出新鲜、开放的学术氛围。
比如孙甘露获得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千里江山图》。吴义勤写作《归来依旧是少年——文学史视野中的〈千里江山图〉》一文,从宏观的文学史脉络梳理中界定其意义和价值。他认为孙甘露早期的先锋小说并非纯属个人的突发奇想,而是受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现实及其文化和文学潮流的制约。他觉得孙甘露与马原、余华、格非等同道们的先锋派小说实验,以主动逃离的方式被动地承受社会历史文化的压力,作品中主体的消隐和溃散,应该是当时真实生活的反映。而在《千里江山图》中,作家的先锋实验性并未彻底改变,“是一部局部采用现代主义技法的具有先锋气质的现实主义小说。”该小说的成功在于:“对于作家个人来说,孙甘露反思并最终走出了先锋式写作的困境,他找到了一条走出个体生命冥想的路径,以思想的穿透力、令人惊艳的精神魅力和举重若轻的艺术把握力,建构了自己的精神价值和成熟的美学风格。”从特定的社会现实出发,在文学史发展的脉络中加以梳理和分析,合情合理,真实可信。而王金胜则从具体、细微处入手,详细地比较了孙甘露与昆德拉的关联。他在《孙甘露与昆德拉——以〈千里江山图〉为中心》一文中,通过对孙甘露外国文学阅读谱系的介绍,阐明了昆德拉在多大程度上、从哪些方面影响了孙甘露的思想和创作,二者在对历史现实和小说艺术的理解上有何相通与相异之处。他认为“简约”是昆氏小说与《千里江山图》在历史叙事时共同的原则,但是,《千里江山图》大体属于中国传统的情节型小说,而昆氏小说则更具有心理性特征。在以知识分子为主要人物的作品中,昆德拉更关注知识分子个人的生命存在状况,而《千里江山图》“则没有将个人与集体、个体生命价值与革命话语、个人价值实现与革命价值需要之间对立起来。”这样的比较,贴切、真实,让人信服。上述两文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了《千里江山图》的追求和特点,无疑丰富了读者对于这部小说的认识。
再比如杨志军的长篇小说《雪山大地》。这部同为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吴义勤和王金胜俩人都很喜爱,认为是近年来长篇小说的重要收获,但是,俩人的论述却又不同。吴义勤在《现实主义的成规与新变——以杨志军〈雪山大地〉为例》一文中,侧重从现实主义写作的转型与创新入手,指出该作品是现实主义新变中一个颇具症候性和启发性的文本。他从百年来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高度,指出“新时代中国的现实生活和时代精神,为这一时代的文学提供了新的主题、题材、人物,并在根本上提供了文学的思想和精神资源。”而《雪山大地》正是在现实主义文学如何承担塑造“新时代中国”形象这一思想和美学使命的大背景下,出色地对现实主义写作的命题进行了多维度的探索,并取得了成功。而王金胜的《作为方法的风景——论杨志军〈雪山大地〉》一文,则从风景描写着眼。他觉得风景不仅仅是一种自然地理意义上的物质性景观和文学艺术表现的素材,还是一种可以象征、传达意义和价值的文化媒介和符号。他发现《雪山大地》透过自然风景的感性存在,进入其内部,观察其核心,以意象和形象呈现出不同的意蕴和内涵,因而,“这使《雪山大地》中的风景有一个更为宽广的区域作为依托,风景便在这一区域中现身,并建立了感知主体与感知对象——风景之间的关系。”因为风景,《雪山大地》“在一个更为开阔的文化政治视域中进行。”两篇文章,两个侧面,然而,带给读者的是对该作品的丰富感受。
对于陈彦的《主角》,两人也各有观察角度。在吴义勤的研究中,他敏锐地发现小说中对“秦腔”的运用与处理,不能被当作游离于叙事的内容来理解,而是在其中暗含并呼应着传统赓续与民族精神复兴的题旨。他明确地指出:“秦腔戏曲及其所代表的‘传统民族文化’,既作为一种当代文学创作的思想和美学资源,也被作为一种文化精神内质的外显,回应了当下文学如何思考、介入和表现现实的迫切要求,并提供了一种富有新意的现实主义文学创作范式。”这样的评论,廓清了作家的艺术理想,并将《主角》的文学价值清晰地呈现出来。而王金胜的论文则从细微处入手,通过作品中艺术手法的具体分析,揭示出《主角》在现实主义总体性重建中的努力。他认为该小说以“传统”为“现代”,超越了简单的传统与现代对立的结构,同时,他又认为该小说以“空间”超越“地方”,在特殊性中获得普遍性。这样的研究视角,使他觉得《主角》重建了现实主义总体性叙述的可能和路径,以及这种写法所面临的问题与难度。角度不大,但是却细致入微,发现了一般读者容易忽视的艺术匠心。
总体来看,吴义勤善于从大的社会历史背景、文学史发展脉络中发现新的艺术特点、评论作品,视野宏阔、论证严密;而王金胜则侧重从文本细读入手,认真辨析、反复细究,扎实可信。他们两人的共同点是都具有敏锐的艺术感觉。这部“对读本”,给文学评论带来了新的气象,其意义正如吴义勤在该书中所言:“我们希望这样一本别出机杼的新时代长篇小说评论集,能提供一种多元的、‘对话’的视角,有助于读者更好地进入新时代文学的现场,更好地认识新时代长篇小说的成就与得失。”这样的研究视角,显然是我们当今文学评论中值得肯定与发扬的方法。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8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