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刘欣伟

　　今年2月28日，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这场原本被外界预判将“速战速决”的中东局部冲突，至今已延宕7个月有余。战事从最初的高强度空袭，到边打边谈的拉锯，再到军事对峙叠加全面经济制裁的僵持，其影响早已超出中东地缘边界，沿着能源供应链、航运网络、全球货币体系层层传导，最终演变为一场冲击全球能源秩序的风暴。

　　这场冲突不只是一次常规军事对抗，更是一面放大镜，照出了旧有全球能源体系的深层脆弱性，也推动着全球能源的权力版图、转型路径和治理规则发生深刻变化。

　　全球能源咽喉的脆弱性

　　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全球近1/5的石油海运量，过去数十年始终是全球能源体系的“生命线”。战事爆发前，这里每天有130至140艘商船平稳通行，中东原油顺着该水道源源不断运往东亚、欧洲的工厂和加油站，全球能源市场早已习惯了这份“理所当然的稳定”。但7个多月的冲突直接打碎了这份维持多年的惯性：如今海峡的日均原油运输量已从战前的1200万桶降至200万桶以下，部分通航日甚至仅有两艘商船通过，曾经繁忙的航道，变成了充满军事警戒、水雷风险和航运禁令的“禁区”。

　　冲击的传导速度远超市场预期。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在9月发布的分析中指出，美伊战事引发的全球燃油运输动荡、红海航运中断及消费品价格传导效应，早已让冲突的实际隐性成本远超千亿美元。战事爆发头一个月，国际油价就从战前每桶70美元一路冲高，一度突破126美元。即便在后续边打边谈阶段有所回落，9月布伦特原油盘中重上100美元，当前油价仍比战前高出20%以上。

　　对绝大多数能源进口国而言，这意味着进口账单骤然膨胀。过去7个月里，全球化石燃料进口国累计多支付的额外成本超过3300亿美元，几乎等同于芬兰2025年全年的GDP总量。欧洲化工企业被迫临时关停部分高耗能生产线，东亚航运公司将中东航线保费上调3倍，远在拉美的新兴市场国家，也因能源进口成本暴涨，陷入输入性通胀与财政赤字的双重压力。

　　英国《卫报》评论称，这场冲突最核心的警示，是让全世界突然意识到，过去几十年建立在低成本、高流动性基础上的全球能源体系，本质上是一座搭建在地缘政治火山上的建筑。人们此前总以为，能源的稳定供应是市场的默认前提，却忽略了咽喉通道的安全、产区的和平环境、跨境运输的规则保障，所有支撑能源贸易的底层要素，都极度依赖稳定的地缘秩序。当秩序被炮火打破，整个体系的脆弱性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油气利益格局的新一轮洗牌

　　冲突以来的7个多月，彻底改写了延续数十年的全球油气权力格局。中东作为“世界油库”的传统话语权正在快速衰落，过去欧佩克（OPEC）凭借产量调节就能左右国际油价的时代，或已一去不返。2026年3月，OPEC成员国原油日产量骤降788万桶，创下该组织成立以来的最大单月跌幅；随后阿联酋宣布退出OPEC，进一步瓦解了该组织的议价能力。曾经在全球能源市场呼风唤雨的中东产油国，如今连自身油气设施的基本安全都无法完全保障，其在全球能源博弈中的权重，正随着霍尔木兹海峡的停摆持续下滑。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报告则戳破了表象背后的深层矛盾：美国虽凭借早已成形的页岩油产能，成为这场冲突中短期的能源赢家，7个月内原油出口量持续攀升，填补了中东原油供应收缩留下的部分缺口，依托高油价大幅扩大了能源贸易顺差，形成了“军事施压—油价上涨—能源获利—再投入军事”的短期循环，但深层困境早已显现。报告明确指出，截至8月1日，美军为战事直接支出已达380亿美元，防空拦截弹库存消耗1/2至2/3，即便全力扩产，重建库存也至少需要5年。

　　更关键的是，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在7个月内消耗超过1.3亿桶，总库存降至1982年以来的历史低位，距离法定2.524亿桶的红线仅剩3100万桶的缓冲空间。这意味着美国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通过无限释放战略储备来平抑油价，其能源霸权的“弹药库”，早已不如想象中充足。

　　全球油气市场的“权力真空”，也让其他产油国迎来了新的机遇。俄罗斯借着油价高企的窗口，进一步巩固了能源向东开放的布局，油气出口收入较去年同期增长近四成；巴西、圭亚那等拉美新兴产油国快速扩大产能，将原油直接运往欧洲和东亚，抢占中东腾挪出的市场份额；北海、西非的老油气田也重新获得资本青睐，过去因成本偏高被搁置的开采项目，如今都被重新提上日程。

　　国际能源论坛（IEF）在最新的季度报告中特别提到，这场冲突最深远的长期影响之一，就是石油贸易的“去美元化”进程明显加速，大量跨区域油气交易开始使用本币结算，延续半个多世纪的石油美元体系，第一次在大规模现实场景中遭遇实质性的松动。

　　能源秩序重构：更分散、更多元

　　7个多月的美伊战事，最终撬动的是延续数十年的全球能源治理体系。过去，国际能源署（IEA）主导着全球石油储备的协调机制，少数西方发达国家掌握着全球能源规则的话语权，但这场冲突让这套旧体系的短板暴露无遗：IEA的联合释储政策没能阻止油价上涨，西方主导的能源协调框架，完全无法回应广大新兴市场国家的能源安全诉求。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的评论文章指出，旧的全球能源治理机制在这场危机中几乎处于“失效状态”，没有任何一个多边框架能同时覆盖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能源价格稳定、发展中国家能源可及性这三大核心议题。

　　于是，新的区域性能源治理网络正在快速成形：东盟国家联合推出区域能源韧性计划，共同建设跨国家的电网互联互通项目，降低单个国家的能源供应风险；海湾国家也开始在不同能源板块之间寻找平衡，不再完全依附单一外部力量，在东西方之间寻找更自主的能源合作空间。

　　跨区域的替代能源通道建设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加速期，跨里海油气管道的扩建工程提前两年完工，北极航线的能源运输量同比增长超过60%，连接地中海与中东的东西向油气走廊投入使用，全球能源运输网络不再高度集中在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等少数几个咽喉节点。

　　回望7个多月的动荡，人们看到的不只是炮火和油价曲线，更是一个旧能源秩序的加速退场和一个更分散、更多元、更强调安全韧性的新秩序的艰难生长。这场冲突没有赢家，所有国家都在不同程度上付出了代价，但正是这份代价，让全世界真正意识到：只有走向多极共治、多元供应、自主安全的能源格局，才能真正摆脱地缘冲突对能源生命线的绑架，才能在动荡的世界里守住支撑和平与发展的能源底气。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8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