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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 辉(汉画研究学者)
我是1994年拜识冯其庸先生的,一晃便是三十余载。先生已离世多年,然而我常常想起他对我的教诲。
我与先生相识,缘于汉画像石。我出生在安徽萧县孙圩子镇周圩子村,村东几里即是连绵的丘陵。儿时的我常翻过山去淮北市游玩,途中总见到刻着人物、车马的石板散落在山坡地头。那时我只觉新奇,乡亲们则随口将它们唤作“花石头”。1990年我走进徐州博物馆,才得知那些看似寻常的“花石头”为汉画像石。那一刻,探究汉画的种子,悄然在我心中萌发。
1994年,我带着汉画拓片,专程赴京拜访臧克家、启功、冯其庸、沈鹏、欧阳中石等文化名家,向他们求教。冯先生待人宽厚谦和,平易近人,他郑重地嘱咐我:“汉画是一部大书,你日后定要潜心研究,探寻其文化内涵,这样的人生有意义、有价值。”又谆谆教诲:“做学问要大处着眼,小处下功夫,哪怕是小的细节也不能放过;不仅要反复读古代文献,还要实地调查,把文献记载、地面调查、考古资料三者结合起来,如此,研究才能扎实深入,更能接近历史真相。”先生的指教,如明灯指引了我前进的方向。
我广购与汉画有关的研究著作,苦心钻研,自费赴山东、河南、四川等汉画集中地考察。2004年4月,我的论文《淮北汉画像石初步研究》发表,冯老鼓励我:“看到了你的汉画研究文章,很高兴,希望你今后沿着这条路坚定地走下去,相信你最终会有所建树。”他又提出严格的要求:“没有自己独到观点的论文不写,不能深入剖析问题、没有开拓性的论文不写。”
随着岁月流转,我与冯老的往来愈密,情谊弥笃,我亦深蒙教益。2005年的一天,先生因前往新疆考察,嘱我代为照看他的寓所,我意外而感动,这位国学巨擘竟对我这个乡间后学如此信重。此后,我便时常在先生家中侍候左右。那些日子,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其治学之勤。一日凌晨一点多,厨房亮起了灯,我立刻起身查看。原来,先生在工作的间歇吃夜宵。他见我进来,笑着说,白日繁忙,唯有深夜方能静心读书、写作。先生耄耋之年仍如此勤勉,令我感慨,更给我以鞭策。我深刻地体会到先生常教导我的那句话:“人才是自己造就的。”那些年,先生不顾年迈体弱,十赴新疆、三登帕米尔高原进行考察,每次归来都看不出疲倦,谈及行程中的见闻和心得满是欣喜,令人动容。
先生对我,在治学上严格要求,在生活上悉心关怀。他时常打电话询问我:“你又读书了吗?生活上有需要帮助的吗?”点滴关怀如春风化雨,温暖着我。
2017年1月12日是我难以忘怀的一天。那日,冯老打来电话,声音极虚弱:“我的日子不多了,很想见到你。”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颤,心情十分沉重。次日我即赴京,只见先生疲惫地卧于榻上,面色灰白。他看到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吃力地说:“你这么快就来了……最近还做研究吗?你的文章我都看过,出了这么多成果,还有不少独到的见解,很不容易。”先生已这般虚弱,还挂念着我的研究,给予我肯定和鼓励,那一刻我百感交集。就在10天之后,先生与世长辞。
为了不辜负先生厚望,传承汉文化根脉,这些年来,我同多所院校携手,举办汉画拓片展、研学与非遗传承公益活动,让更多人了解汉画。
回望半生,从乡间偶遇“花石头”,到拜入先生门下,再到坚守汉画研究数十载,先生是我前行路上的一盏明灯。先生之学,博大精深;先生之德,温润如玉。先生虽已远行,但其精神长存。我会一直记得他的嘱托,砥砺前行。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9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