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百年巨匠的文艺范】
作者:卢 炘(西泠印社社员、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青绿山水图。潘天寿/绘
潘天寿以画名世,诗名为画名所掩。其实很多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最钟情的是诗。
1923年,吴昌硕书赠潘天寿一副篆书对联:“天惊地怪见落笔,巷语街谈总入诗。”上联称潘画一落笔即惊天动地,下联道潘诗无所不包很接地气。可以说,吴昌硕是最早给予潘画、潘诗高度评价的人。当时吴昌硕80岁,潘天寿才27岁。
潘天寿早期诗歌取法李白、李贺。李白诗飘逸雄放、清新婉丽,李贺用词奇瑰、想象富丽。潘天寿的《长风白水图》题画诗“残叶残叶千林摧,长风净扫圆空开。奔流独许三万里,此水源从天上来”,就颇有谪仙的诗味。
中年之后,潘天寿将重点转向杜甫,旁涉各家,自成一格,诗歌更耐读,诗意更深沉。
抗战时期,潘天寿题于山水画的诗句,往往寓意深沉,充满爱国情怀,颇有杜甫沉郁顿挫的风格。如《浅绛山水图》题画诗:“感事哀时意未安,临风无奈久盘桓。一声鸿雁中天落,秋与江涛天外看。”《题江洲夜泊图》:“俯水昂山势绝群,谁曾于此驻千军?万家楼阁参差起,半入晴空半入云。”后来,潘天寿一度很少作山水画,多写感怀诗,有学生不解,他如此作答:“山河破碎,等胜利后再作山水吧!”
潘天寿晚年以题画诗、记游诗为多,诗宗杨万里、陈与义。杨万里“诚斋体”活脱灵便、饶有情趣,变化多,出新境。陈与义晚年宗杜甫,南渡后沉郁慷慨,“以简严扫繁缛,以雄浑代尖巧”。潘天寿最后的诗绚烂归于平淡,自然天成。如《石梁飞瀑图》题画诗:“一夜黄梅雨后时,峰青云白更多姿。万条飞瀑千条涧,此是雁山第一奇。”《题指画山水障子》:“一水西来百派分,千山形势自超群。老夫指力能扛鼎,不遣毛龙张一军。”
潘天寿的论画诗句,往往鞭辟入里。如《题青绿山水图》:“习俗派争吴浙间,相讥纤细与粗顽。苦瓜佛去画人少,谁写拖泥带水山。”他借此诗表达了对明清画坛吴派与浙派之争的看法,以及反对盲目追随流派、主张师法造化的艺术理念。又如《题徐天池〈墨花长卷〉》:“草草文章偏绝古,披离书画更精神。如椽大笔淋漓在,三百年中第一人。”精准道出了徐渭诗文的特点,文章看似“草草”,却有超越古人的独特韵味;书画表面散乱,却是真正的气韵生动。
潘天寿的诗作追求阔大雄浑,气象超凡,特重意境和格调,与他的绘画有异曲同工之妙。潘天寿认为,“诗之最高原则,则为意境、节奏、趣味、格律,以及意境中之渊深、浑穆、雅逸、超妙诸项。须以高超之天才,清醒之头脑,灵锐之感觉,幽静之环境,精纯之感情,静观之态度,运用其诗的技巧而出之。故诗的美感可说是一种极高尚、极精深、极幽静的美感。融于绘画之中,决非‘六法’中之‘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诸法,所能解释”。
文人画讲求诗书画印四全,潘天寿说:“在诗的表现上,有关格调、韵律、音节、气趣等等,与绘画表现上的风格、神情、气韵、节奏等等两者是完全相通的。画的选材要求取其某点精华,去其一切丛杂,增强减弱,突出主题,与诗的选材也是相通的。诗句组织上的蜂腰、鹤膝、钉头、鼠尾等病名,与绘画用笔上的诸病名,也完全没有异样。”他认为:“荒村古渡,断涧寒流,怪岩丑树,一峦半岭,高低上下,欹斜正侧,无处不是诗材,亦无处不是画材。穷乡绝壑,篱落水边,幽花杂卉,乱石丛篁,随风摇曳,无处不是诗意,亦无处不是画意。有待慧眼慧心人随意拾取之耳。‘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惟诗人而兼画家者,能得个中至致。”诗人要有画家的空间感,画家要有诗人的联想能力,两者兼具,就能把自然界最美的东西提炼出来。
受潘天寿影响,他的夫人何愔女士也喜爱诗词。有时潘天寿吟一句唐诗,夫人就接出下句。《沪杭车中偶成寄何愔》一诗,便是潘天寿1930年初夏在杭沪两地美专兼任教授时所作:“吴越虽邻比,心轮转似飞。樱桃肥谷雨,柳絮乱征衣。芳草依然绿,王孙尚未归。南天青没了,云树影依稀。”尽管是短暂分别,写景中饱含离愁别恨,新婚燕尔,难舍难分之情跃然纸上。此诗何愔晚年还曾当面背诵给我听。
抗战时期,何愔在昆明呈贡安江村,遥寄一诗:“辗转流离记苦辛,分明又近一年春。昨宵彻夜纷纷雪,冷到小楼梦里人。”当时吴茀之、张振铎与潘天寿同住一室,大家都没有带家眷,这首细腻真切、自然感人的诗,让这几位先生为之折服。
潘天寿墓坐落在杭州玉皇山余支九曜山南麓。2009年12月,墓旁建了一座现代敞开式纪念建筑——听天阁诗亭,由潘天寿后裔潘公凯、李承德设计,平面整体构形为古汉字“寿”;“寿”字末点,即为潘天寿夫妇和长子潘炘合葬墓的位置。建筑体量很大:高9米,长40米,分上下两层,背靠山崖石壁,雄阔简劲。镌刻在石墙上的《听天阁诗存》200首诗作,约1600字,这些文字永远陪伴着潘天寿。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9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