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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文绎史】
作者:朱美禄(贵州财经大学教授)
北宋嘉祐元年(1056),王安石与神交已久的同乡兼师长欧阳修在京城首次会面。第二年王安石外任常州知府,欧阳修为之写下了《赠王介甫》(王安石字介甫)一诗:“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拂旧弦。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樽酒盍留连。”诗中对王安石竭力赞美,也表达了很高的期许。所谓“翰林风月”,指的是李白的诗作,因为李白曾为唐玄宗的翰林供奉。而“吏部”所指,是谢朓还是韩愈,则一直存在争议。
谢朓,南朝齐代五言诗人,永明体代表作家。据《南齐书》《南史》记载,沈约曾称赞他:“二百年来无此诗也。”由谢朓生活的时代上溯二百年,正是汉末建安时期。可见沈约对谢朓诗高度推崇,认为是建安以来难得的优秀作品。而“二百年来无此诗”也成了一种表达范式,被后人反复袭用。
齐明帝建武四年,谢朓“迁尚书吏部郎”;唐代韩愈晚年也做过吏部侍郎,二人官职不同,但都有“吏部”之称。沈约《伤谢朓》一诗说:“吏部信才杰,文锋振奇响。调与金石谐,思逐风云上。岂言陵霜质,忽随人事往。尺璧尔何冤,一旦同丘壤。”唐代诗僧皎然在《诗式》卷三中说,就诗而论,“齐有谢吏部,梁有柳文畅、吴叔庠,作者纷纭,继在青史”。卷四中又说:“夫五言之道,惟工惟精。”“如谢吏部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亦何减于建安?”可见谢朓确实曾被时人与后世称为“谢吏部”。韩愈一生仕宦经历丰富,吏部侍郎是其中重要阶段,根据古代习惯,常把文人主要官衔作为其别号,故从五代时起,韩愈就被称为“韩吏部”并沿用至今。
作为《赠王介甫》诗的第一接受者,王安石认为诗中“吏部文章二百年”指的是韩愈。他在和诗《奉酬永叔见赠》中说:“欲传道义心犹在,强学文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王安石把自己的理解写在了酬诗上,这里的“韩公”就是韩愈。而欧阳修的本意是指谢朓。据南宋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记载,欧阳修曾说:“介甫错认某意,所用事,乃谢朓为吏部尚书郎(尚书吏部郎),沈约与之书云‘二百年来无此作也’。若韩文公,迨今何止二百年邪?”
何以出现这种解释的分歧呢?陈鹄指出,“荆公(王安石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所用之事,乃见孙樵《上韩退之吏部书》:‘二百年来无此文也。’欧公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尽管现存文献资料中没有孙樵《上韩退之吏部书》这篇文章,但不难看出陈鹄认为王安石如此解读是受了孙樵的影响。在“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建构的语境中,前句称赞王安石诗如李白,假如将后句理解为称赞王安石文如韩愈,而韩愈生活的年代晚于李白,所以从文意与顺序上看都很恰当。但欧阳修声称自己用了沈约称赞谢朓的典故,以及“二百年来无此诗”的表达范式,原意所指是谢朓。同时以此诗写作时间距韩愈去世(824)已逾二百年为理由,否认“吏部”所指是韩愈。其实此诗写作时间距谢朓去世已超过五百年,可见欧阳修未免使用了双重标准。
这段公案,在宋代《优古堂诗话》《漫叟诗话》《苕溪渔隐丛话》以及《能改斋漫录》中都有记载,足见备受文人关注。那么除了王安石与欧阳修的分歧,当时士人是什么意见呢?陈鹄说:“前后名公诗话,至今博洽之士,莫不以欧公之言为信,而荆公之诗为误。”据此不难管窥到欧阳修在当时文坛上巨大的影响力以及士林解释的倾向性。
在古代中国,“文章”概念外延很大,囊括了诗赋与散体古文。故而“吏部文章二百年”所指,可以是以五言诗知名的谢朓,也可以是以散文誉满天下的韩愈。当论述五言诗时,主张谢朓说自能成立。谢朓五言诗写得好,“圆美流转如弹丸”。今人曹融南编订的《谢朓集校注》显示,谢朓文只一卷,五言诗有四卷,可见其主要以诗行世。当论述散文时,主张韩愈说明显占理。韩愈倡导古文复兴运动,“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被推为一代文宗。特别是当“吏部”与“文章”相并置,理解指向韩愈就更显得自然而然。
谭献在《复堂词录序》中说:“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在文学接受过程中,读者固然要以意逆志,但由于诗无达诂,读者的理解难免与作者的原意相龃龉。因此有关“吏部文章二百年”的一段公案,有两种解释也就不奇怪了。尽管欧阳修本意是指谢朓,但由于诗句本身的开放性和韩愈在后世巨大的影响力,在王安石的接受中便完成了从谢朓到韩愈的意义漂移,这堪称作者赋意让位于读者解意的一个典型案例。
生命有涯,世人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感叹,也有“生年不满百”的无奈。而诗句“吏部文章二百年”之所以备受关注,不仅因为所指涉及两位文学大家,还含蓄表达了“立言”不朽乃是对有限生命的极大超越。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9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