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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争鸣】
作者:陈双新、王金萍(分别系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沧州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
押韵,是创作诗歌的基本要求,也是阅读诗歌的共同期待。古代诗歌只有押韵,才便于阅读、朗诵、记忆和传播,才具有较强的生命力与传播力。其实,历代诗歌写成时大都押韵,但为什么一些诗歌今天读起来不押韵了呢?最常见的几个例子,如《敕勒歌》中“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野”,《山行》中“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回乡偶书》中“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等,若读为现代普通话音“y씓xi锓shuāi”,就不押韵。于是就有所谓“读古音”的说法,也就是将那三个字分别读为“yǎ”“xiᔓcuī”。但是,这几个音真的是它们的古音吗?面对这种现象,我们应该如何看待?
古音不是一个音,今人难以知其原貌
首先,要明确古音绝不是某一个始终不变的读音。汉语语音的发展,可以分为四个时期,即上古(先秦两汉)、中古(六朝到唐宋)、近古(元明清)、现代(五四运动之后)。至于史前漫长的语音发展演变情况,因无文字记录,也就无法研究。数千年间,古音经历了复杂的变化,各个时期的语音面貌均有很大不同。这一点与汉字字形的发展演变情况一样。三千多年来,汉字依次出现了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楷书五大字体,相互之间虽然也有极少数形体差别不大(如“一、二、三”等数字,“山、田、口”等简单象形字),但总体来说差别很大,非专业人士不容易认出同一个字在不同阶段的变体。我们要说某字的古代字形怎么写,一定要说清是古代的哪个时间段或哪种字体。短时间看,音的演变速度未必显著,但长时段来看,变化巨大。例如,上古时期没有轻唇音(即后世演变为“f”这类音的声母),也没有舌上音(即后世演变为“zh、ch、sh”这类音的声母)。清代学者钱大昕将此概括为“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他在《十驾斋养新录》中说,在上古时代,“负”读如“背”,“附”读如“部”,“佛”读如“弼”,“逢”读如“蓬”。上古声母系统中只有舌头音声母“端[t]、透[t']、定[d]、泥[n]”,没有舌上音声母“知、彻、澄、娘”。简单地说,“古无舌上音”的意思是上古没有类似今天“zh、ch”的声母,它们当时读为接近“d、t”的读音(“sh”不在此列)。到唐宋等中古时期,有了轻唇音和舌上音,但那时的“韵”与现在的“韵母”差别很大。中古时期,韵部分类很细,《切韵》中分韵多达190余个,远多于现代普通话的韵母数量。那时的声调也与现在不同。中古声调有平、上、去、入四声,而普通话是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声。二者并非简单对应,中古入声在普通话中已消失,分别归入四声;平声则按声母清浊分化为阴平和阳平。
其次,今人难以知道古音的原貌。“古音”一词,从大众的一般理解和学者的专业研究来说,都没有准确的内涵,或者将其专指上古音,或者包含上古音和中古音,或者泛指现代之前的历代读音。所以,古音绝不是某个时代的某个音,而是几千年发展演变过程中各个时期读音的统称。那么,当你认为要“读古音”的时候,势必要回答,读的是哪个阶段的古音?理想的古音当然是古诗产生时代的音,但在录音设备出现之前,历朝历代所有口语语音和所有文章的读音原貌,今人都难以准确知晓,只能依据那个时代或相近时代的韵书,以及诗文的韵脚和形声字的声符等残存于字形中的表音现象,总结其发音规律,推测并拟出其可能的口头发音。然而,纵使对语音演变规律和对当下语音特点的认识差异不大,拟音的差异依然可能很大。即便是语音研究大家,对不同时代古音的拟音,也多是一家之言,很难达成学界共识。
再次,将古诗中的个别字读古音,其他字读今音,既不科学也不解决问题。试想,如果一篇文章或一段文字材料中,某几个字用甲骨文、金文或小篆,其他字用现代楷书,视觉上和谐吗?阅读时方便吗?答案自然是一个“不”字。所以,一首诗要么像专业人士吟诵那样,全用古音,要么全读现代音;否则,就会出现不同时代的读音杂糅,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在《诗经韵读》一书中对此早有论述,他说:“我们并不要大家用古音来读《诗经》,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其所以不可能,因为如果要按古音来读,那就应该全书的字都按古音,不能只把韵脚读成古音,其他多数的字仍读今音。如果全书的字都读古音,那就太难了。其所以不必要,是因为我们读《诗经》主要是了解它的诗意,不是学习它的用韵,所以仍旧可以用今音去读,不过要心知其意,不要误认为无韵就好了。”
“叶音”有主观性,大众不易判断和取舍
所谓“叶音”,指的是诵读古诗为求押韵而临时强改字音的做法,此法兴于宋代,其字音不符合语音演变规律,并不是一种科学的方法。例如,“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野”字,上古音中属喻母鱼部,与“下”字同归鱼部,能够相押。至《切韵》所代表的中古音系中,“野”收两读:一为羊者切(以母马韵),是“郊外、原野”义的常规正读,后世逐步演变为普通话yě;另一承与切(禅母语韵),多用于“野合”一类特殊用例,并不通行。宋代以后,学者为求诵读和谐,采用叶音法把“野”临时改读为yǎ,以求和上句“阴山下”的“下”押韵,这一做法长期流传下来,遂形成“笼盖四野”之“野”读yǎ的惯例。中古韵书不以拼音注音,若以现代拟音还原其音韵地位,“野”属麻韵上声,将其拟音为现代普通话的“yǎ”,虽有一定的古音依据,但为了押韵而对个别音进行这样的拟音,系统性和逻辑性是不严密的。因此,严格依照中古音系与现代汉语审音规范,统一读yě更为稳妥。课堂教学中,授课老师可以作为关联知识点适当提及一些人采用“叶音”方式读不押韵的韵脚字,告诉学生,这是为了加强诵读的节奏感和听觉上的美感而采取的办法,并不是规范读音。
总之,若仅从诵读审美感出发,接纳自我感觉更为和谐的“古音”,至于这个所谓“古音”的来源如何、正确与否则不予考虑,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读音背后,是看待传统文化的态度问题
古诗词韵脚字的读音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大众对传统文化的态度问题。那些不押韵的韵脚字,读古音后就押韵了,人们由此感受到韵律美带来的快感以及传统文化带来的满足感。这反映出人们对古典诗词、传统文化的喜爱与向往,是很积极的心态,但与此同时,也显示出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不够全面。
前述王力先生那段话,点明了我们读古诗词本应把握的重点,那就是“了解诗意”,深入堂奥去汲取古诗文内在蕴含的意境、思想与美感。
其实,以普通话读古诗,并不影响对诗句句意的理解与美感的感知。据初步统计,在义务教育阶段统编本语文教材所收录的100多首古诗词里,约30首用现代汉语普通话去读已不能严格押韵。在教学中应依据不同学段学生的理解力和接受能力,在扫除字义、字音等障碍后,重点带领学生去发掘和体味诗的语言美、思想意蕴和审美意境。若在教学中主要讲解每个字词的音义而忽略或简要带过诗词的主旨、意蕴赏析,就有主次颠倒之嫌。教学要循序渐进,较为复杂的语文知识,可以放到后续的学段中学习。目前中小学语文教材注释特别是文言文注释中,把繁简字、古今字、通假字、异体字等字际关系,均注释为“同”,这就是把理解起来需要很多背景知识的非常复杂的字际关系进行简化处理,让学生不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那些可能越讲越迷惑的知识上,留待以后适宜学段再去深化学习,这不但不影响学生对字义和文句的理解,反而能够减轻学习负担,增强学习兴趣,提升学习效率。古音的道理与此一样。遇到不押韵的诗句,老师可以告诉学生这是字音随时代而发生变化的结果,作者写作时肯定是押韵的。至于复杂的古音知识,留待将来进入专业学习时再涉猎。
一些汉语方言还部分保留着古代某时期的读音,有些古诗以普通话读不押韵,但以某方言去读反而押韵。遇到这种情况,授课老师不妨以此为例,简要说明普通话与方言的关系以及方言与古音的关系,这也是顺带传授当地方言文化的好机会、好方式。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9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