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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 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讲师、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

根据网络小说《将夜》改编的电视剧剧照
近年来,业界有一种悲观论调,认为风靡几十年的武侠小说,在今天似乎成为一种只能被怀旧的小说类型。看武侠小说的年轻读者越来越少。在实体书领域,出版社极少出版原创武侠小说,发表武侠小说的重要期刊《武侠故事》《武侠世界》《今古传奇·武侠版》已相继停刊。在类型小说网站里有“武侠”的分类,但相对于玄幻、奇幻、都市、历史等类型,它是边缘化的,很难产生有影响力的作品。一些雄心勃勃想要恢复武侠荣光的网络作家,也只能把江湖中的行侠故事拓展成异世大陆的神魔大战。竹林中的剑客、白衣飘飘的侠女、纵横江湖的铁血壮士……这些武侠形象已经高度符号化,被化用到游戏、动漫等大众文艺作品中。作为这些符号来源的武侠小说作品,却被不少人遗忘了。那么,武侠小说真的没落了吗?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革?
武侠小说一直在不断转化发展
长期以来,金庸武侠小说被看作武侠小说的最高峰,但其并非武侠小说全部。武侠小说流派繁多,各有特色。学者汤哲声将中国武侠小说分为技击类和玄幻类,技击类涌现了平江不肖生、白羽、王度庐、金庸等众多作家,玄幻类武侠小说的代表是还珠楼主、黄易以及后来兴起的网络作家们。这一分类厘清了百年武侠小说的主脉,也打破了当前武侠、玄幻、仙侠的类型分隔。
照此分类看,所谓武侠小说的“没落”,只是以金庸武侠小说为代表的技击一脉的没落。改革开放后,中国港台地区的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作品,大量涌入,迅速占据内地的大众文学市场。但这只是武侠小说传播和阅读的黄金时代,而非创作生产的黄金时代。当时,金庸、梁羽生已经停笔,古龙早逝,武侠小说发展后继乏力,其影响力能延续到21世纪初,多少应归功于影视剧改编。由此,不少研究者认为,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武侠小说发展进入“后金庸”时代。
事实上,金庸武侠小说在内地大受欢迎时,中国香港地区的大众文艺便在酝酿巨变。在武侠小说之外,徐克的电影《蜀山:新蜀山剑侠》(1983),马荣成、丹青创作的玄幻武侠漫画《风云》(1989-2014),吸收欧美、日本文艺的表现手法,对武侠文艺进行创新,间接影响了后来的武侠小说发展。
与金庸同时代的倪匡,吸收科幻、悬疑、灵异、冒险等元素创作的“卫斯理”系列,已然具有玄幻特征,并且他的探索还与金庸有关,“当时我在《明报》已经写了两篇武侠小说,金庸说让我再写一篇,我正考虑是不是再写一篇武侠小说,他提醒我可以写时代背景是当代的时装武侠小说,主角会武功,性格特别一点。于是我开始写时装武侠小说,写到第三篇时,我说加一点幻想好不好?他说好!于是我在第三篇才开始写成‘卫斯理’系列科幻色彩的小说,一写就是几十年”。
金庸之后,在武侠小说发展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作家是黄易。他更多受到擅长写斗智、气势等内容的司马翎的影响。1988年,黄易拿着武侠小说书稿到出版社寻求出版,出版商告诉他,武侠小说除了金庸、古龙的,其他已经没有什么市场了,建议他写科幻小说。此后他有意融合科幻、武侠,创造了新类型,按他自己的说法,“科幻叫玄幻,武侠称异侠,并没有做深思”。二者后来被人们都放在了“玄幻”中。黄易的《破碎虚空》《寻秦记》等作品,是武侠、科幻、历史等小说类型的融合。进入网络时代,玄幻类的武侠小说吸纳、转化各种元素的能力被放大,成为一个边界模糊、蕴含多种可能性的类型。
从近现代百年武侠发展史看,武侠小说一直在不断转化发展。一代一代的作者不断挖掘新经验,融合新资源,写出新的侠义故事。在以金庸为代表的技击类武侠小说走向衰落时,玄幻类武侠小说却蓬勃发展,这一脉的作者化用新的文艺资源,拓展了武侠小说的发展格局。
武境升级的同时,“侠”的内涵也在转变
文学随着时代而变化,类型文学的发展尤其如此。武侠小说的变化,可以分解为“武”与“侠”的变化。
“武”往往被理解为武功、招式,是“行侠”的手段。但事实上,“武”还对应着整个江湖世界的等级体系、人物力量等基础环境的设定,可以称其为“武境”。在玄幻、奇幻等小说兴起之后,读者和作者群体中自发形成了对这些小说体系设定的划分,大体上分为“低武”“中武”“高武”“低魔”“高魔”等。
这套力量体系看起来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但其想象的基准线,取决于这个时代人们的现实体验和科学常识。社会加速发展,使人们的时空体验发生了变化,尤其在生活和工作带来的压力下,年轻作家和读者希望借用“金手指”的手法,创造微小的奇迹,获得心灵上的抚慰。很多看似不科学的设定之所以能被读者大量接受,是因为作家与读者建立了一种真实契约:他们在制造不科学之物(例如神、魔之类)时为其建构了自洽的沉浸环境,并化用一些科学常识,让这些奇妙想象对接了读者的日常感受和理性认知。神、魔之类固然是假的,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契约是真实有效的,作者可以借神魔之类来写人间真正的情义。武侠小说的武境,便这样“合理”地升级了。在武境设定“升级”后,武侠小说能够容纳更多类型元素,转化成更多文艺资源,探索出新的叙事模块来组织故事生产。
武境升级的同时,“侠”的内涵也在转变。确切地说,是侠客“下沉”到了民间。“大陆新武侠”代表作家杨叛在2000年发表于网络的《小兵物语》,颇能反映这种变化。该作算是《神雕侠侣》的同人小说,取自《神雕侠侣》第22回中一个小兵的故事。它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这个小兵的平凡生活,他兢兢业业守城,仰慕大侠,也有自己牵挂的人。但在大乱之中,被大侠抛弃。小兵与大侠在此形成了强烈对照,而引起共鸣的是平凡小兵。
步非烟在《侠即逍遥》中认为,郭靖这样“为国为民”的大侠固然是必须的,但“侠”的视野可以更加超脱,“敢于在命运天地面前,追求人之尊严的侠客”,达到“与天地同运,与造物同游”的“侠即逍遥”的境地。这一观点引发过争议,但反映了年青一代在新语境中对“侠”的理解。
在玄幻类武侠小说中,以“至尊”“仙帝”命名的“侠”,看起来都是在追求个人逍遥的凡人。但他们在“证道”“飞升”的过程中,也会为守护宗门、人族、星球文明而战斗。可以说,“侠之大者”的叙事并未瓦解,只是视角随着凡人而“下沉”了。所谓“凡人修仙”,也是在表现凡人的“行侠”之权。
金庸的探索经验与武侠情义的传承
武“升级”、侠“下沉”之后,玄幻类武侠小说的发展中也面临一些问题,比如用战斗数值替代了人物塑造和情感表达,把升级变成了故事发展的唯一诉求等。这些问题,金庸曾经也遇到过。以金庸为代表的武侠小说的探索经验,或许仍能为玄幻类武侠小说创作提供启示。
第一个经验,是在“武”的升级中,要注重写出“侠”的精神,写出人间情义。金庸小说中的世界在网络时代被视为“低度幻想”的世界,但在60年代的梁羽生看来,金庸小说中的“神怪愈演愈烈”“充满洋味”。这些新奇内容在报纸连载时,也有一些漏洞,但它们并不让读者感到违和。这是因为金庸在融合各种新的文艺资源时,为传统侠义故事注入了现代精神,塑造了一大批有情有义的大侠。“武”之所以成为艺术,不是因为暴力的碾压感、毁灭性,而是因为暴力所维护的正义之必要、情感之真诚。如果情义消逝,只有攻击夺宝、恃强凌弱,侠就很难立得住了。
事实上,玄幻类网络小说中的“侠”仍遵循着传统的侠义精神,包括家国大义、锄强扶弱等。只是人们对高高在上的大侠产生了隔膜,更渴望看到有人间烟火气的凡人英雄。他们不是不想做英雄,而是要在承认自我价值的前提下,以凡人的心境做英雄。金庸当年或许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在其封笔之作《鹿鼎记》中,真正的大侠陈近南是戏份并不多的悲剧人物,其弟子韦小宝才是主角。韦小宝身上有着普通人的情感欲望,也有普通人的行侠梦想。金庸在此方向上的探索被网络作者延续了,后者在更大的世界设定中写出了许多可爱可信的情义故事。
第二个经验,是保持武侠与现实的密切联系,书写“为国为民”的大侠精神。相对于其他武侠小说作家,金庸的武侠小说创作与社会现实关联更密切,视野也更开阔。当前的玄幻类武侠小说,往往将故事背景拓展到星际宇宙,故事主线是人族与妖族或外星来客的对抗,“人”似乎在这些背景中消失了。这需要作家在更贴近现实的视野中思考社会与人的发展问题。
武境升级不会从根本上边缘武侠小说,但放弃“为国为民”而纯粹追求“个体逍遥”,则会动摇武侠小说的根基。侠的内涵变化,虽然反映了人们对个体与共同体之间关系的认识变化,但时代仍需要文学作品来召唤“侠之大者”,发挥凝聚共识、建构生命共同体的作用。
文随世变,但有情有义的好看故事永远不会过时。武侠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它在一定时期内凝结在金庸武侠小说中,也会随着时代发展,转移到其他小说类型里。我们可以怀旧,因为某些文艺作品寄托着我们的生命体验。但从文学发展的角度看,我们也不必随某种文艺潮流的没落而失落。因为那些新类型,很可能转化了我们珍视的旧经验,同时也寄托着未来读者的新梦想。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0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