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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瑶丹 夏 悦(分别系浙江师范大学江南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学术之在吾乡,犹其在天下也”,地方学术绝非隔绝于“天下”的孤立性知识,其发生与演进深度参与并塑造着国家文化认同的总体格局。元明清时期,以婺学为代表的地方学术谱系按照这一建构逻辑逐步成型,成为地域学术史书写的典范。婺学之肇始,可溯至南宋两浙东路之婺州(今浙江金华)。朱熹首以“婺学”一名,指称吕祖谦之学。逮及元后,经婺州士人反复诠释与层累建构,婺学渐次蔚为大观,终成涵盖金华一郡的地方性学术传统。婺学谱系如何在乡土中生成,又如何与国家正统相连接,恰为揭示地域学术经由“天下”之维而参与更广阔文化秩序建构,提供了理想样本。
乡土自觉与婺学谱系的生成
元末明初,婺州士人使用“吾婺学术之懿”“吾婺文献之懿”来定位乡邦学术传统,其意在于整合地方学术谱系。王袆指出,南宋吕祖谦、陈亮、唐仲友之学分别代表濂洛、事功、经世三脉,范浚、时少章等亦各以文章“为一家之言”;宋末至元中叶,北山四先生(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接续朱子理学,虽各行其教,但终被统合于“吾婺学术”谱系之中。戴良则将“吾婺文献之懿”归为几类:宗泽等“以忠节行谊显”,吕祖谦、何基、王柏等“以道学著”,陈亮、唐仲友“以事功之学而致力”,范浚等“以文章名”,许谦、柳贯等以“雄文俊行”著称。至明中叶,章懋复以婺学统括金华学术,析为“道学”“文章”“功业”三目,将不同学风的乡贤尽数纳入。同时,章懋力倡兴建书院与乡贤祠,并参与编纂《婺乡贤志》等地方文献,以彰显乡贤的道德、事功与文章。成化初年,朝廷允建金华正学祠,祀北山四先生;弘治时期,复准兴建金华乡贤祠。金华同知薛敬之为此编集《金华乡贤祠志》,被章懋大加赞誉。
元明清婺州士人反复书写婺学,背后深植强烈的地方文化自觉与继往开来之责。宋濂、王袆曾感叹乡学渊源“不可不勉于继承”;章懋则“欲起婺学数百年后”,以“上接东莱、晦庵之传”,志在力挽乡学衰颓之风,复兴斯道。此等基于桑梓之情的文化担当,是驱动士人反复书写、层层建构婺学谱系的内在动力。他们不止于颂扬先贤往绩,更在梳理地方文脉之际,将自身及后辈一并安放于这一统绪之中,使乡学传统得以代代相承、绵延不绝。
婺学谱系与国家正统的对接
婺州士人还致力于对接全国性正统,为乡土传统赋予“天下”之定位,从而为婺学赢得制度保障与普世意义。核心策略在于将金华塑造为程朱理学的“世嫡”之地。宋元时期,程朱理学逐步官学化,成为国家正统意识形态。元末,柳贯、黄溍梳理“朱熹—黄榦—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的传承脉络,称“朱学世嫡”,旨在将婺学与理学道统对接,强调“婺之儒先,独得其宗”。王袆指出,何、王、金、许“皆婺人,而其传遂为朱学之世适(嫡)”。通过这一巧妙建构,婺学被悄然提升为全国性道统的唯一承续者。不过,元人修《宋史》时,何基、王柏仅列《儒林传》而未入《道学传》,足见该谱系尚属婺州本地之论,远未获得天下公认。
明初,宋濂、王袆以《元史》总纂官身份,将柳贯、黄溍所建构的“朱学世嫡”谱系载入正史。宋濂进一步强调朱学之传“唯金华之四贤续其世胤之正”。自此,“朱学世嫡”经由国史权威的认定,开始从“一地之论”向“天下共识”逐步转化。终明一代,金华士人数度请祀北山四先生于孔庙,然因礼制所限,均未获允。直至清雍正二年(1724),北山四先生才终得入祀孔庙。这标志着婺州士人数百年来自我建构的“朱学世嫡”叙事,最终获得国家政治权力的全面认可。
婺学谱系的书写与建构,实质上借用了“天下”的正统观念赋予地方传统以正当性。经由这一话语策略,作为乡贤的婺学士人被塑造为“天下之士”,婺州亦被定义为承袭朱学正统之所在。北山四先生的身份跃迁,正是地域学术谱系争取国家正统意识形态认可的典型缩影。由此观之,金华士人建构婺学谱系并非纯粹的地方性行为,而是通过“地方”与“天下”的双向连接,获得了超越地域的普世性文化意义。然而,乡土自觉与国家认同之间并非始终协调无间。当金华士人致力于将婺学与作为正统的程朱理学深度绾合时,理学的门户之见便与地域传统固有的包容性生发抵牾。如何在恪守正统的前提下兼容非理学乡贤,遂成为金华士人必须直面的难题。
乡土与国家的张力与平衡
中晚明以降,王阳明心学迅速崛起,冲击程朱理学的正统地位,金华亦深受影响。面对阳明学的挑战,金华士人发起“尊朱辟王”的婺学谱系重构运动。明正德初,金华知府赵鹤编辑《金华正学编》,宣扬吕祖谦与北山四先生为正学统绪。嘉靖年间,应廷育编纂《金华先民传》,将章懋纳入《道学传》。万历年间,唐邦佐重辑《金华正学编》,确立“吕祖谦—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章懋”六先生递传之谱,获得当时理学人士的普遍认可。入清后,张祖年《婺学志》进一步尊范浚为“祧主”,吕祖谦为“鼻祖”,北山四先生为“大宗”,朱、吕门人支派则为“小宗”,统归本于朱子,上承孔孟道统。戴殿江《金华理学粹编》则首次将金华陆王心学门人作为反面加以批判。金华士人一系列愈加激进的“辟王”姿态,既是对国家尊朱政策的主动呼应,也是对婺学作为“朱学世嫡”身份的自觉捍卫。不过,这又与地域学术传统本应兼容并包的特性构成内在紧张,门户愈严,排斥愈广,陈亮之事功学、唐仲友之经制学,乃至以文章名世的宋濂等人,皆不免被推至谱系边缘。
这种矛盾直接影响到金华士人对乡贤的选择与定位,范浚、唐仲友等非理学人物由此被重新塑造。两宋之际的范浚,在元至明初的婺学塑造中仅以“文章名世”一笔带过。迨明中叶,章懋道“浚其源者,自先生始”,推范浚为婺学滥觞。嘉靖初,明世宗亲为范浚《心箴》作御注并颁行天下,其由此跻身于全国性理学正统。乾隆年间,浙江督学使雷鋐题匾“婺学开宗”,范浚作为婺学源头的说法遂成定论。纵观范浚地位的升格过程,其实质是以此弥补金华理学谱系“源头”不够久远的缺憾,属门户意识驱动下的主动建构。
与范浚“升格”形成对照的,是唐仲友的“隐没”与“重现”。唐仲友以经制之学著称,然因“台州事件”与朱熹交恶,为道学门徒所摈斥,不仅《宋史》不立其传,其著述亦遭刻意掩抑。赵鹤编《金华文统》独不收唐氏一字,四库馆臣讥其门户之见未化。至清代,出于重振乡学之需,金华士人重新搜辑唐氏遗著。张作楠竭力网罗散佚,裒辑为《金华唐氏遗书》刊行于世。为弥缝唐氏见忤于朱学之史阙,张氏不将遗书散佚归咎于朱熹门徒之排斥,而托之于“自然散佚”与“后世小人摧烧”。此举淡化唐仲友与道学的矛盾,巧妙地为其学术文章正名,从而将这位非理学的重要乡贤纳入婺学谱系。
范浚的升格与唐仲友的重现,看似背道而驰,实则遵循着同一逻辑:金华士人既需要构建地方理学传承以对接国家正统,又不能将那些游离于理学之门,却以文章或事功名世的非理学乡贤排除在地域学术体系之外。赵鹤《金华正学编》推重理学正统,应廷育《金华先民传》置陈亮、唐仲友于“名儒”而非“道学”,均以理学为正统,同时将事功、文章等不同类型的乡贤悉数纳入“婺”这一地域学术标识。由此,金华士人既保持了与国家正统的连接,又维护了地域学术传统固有的包容性,使婺学在乡土自觉与国家认同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
元明清婺学谱系,经乡土自觉与国家认同之互动,由“一人之学”而为“一郡之学”,终成“天下之学”。基于乡土自觉,金华士人数百年间持续书写与重构婺学谱系,所塑造的“朱学世嫡”最终获得全国性认同,实现地方学脉与国家正统的深度融合。其间,金华士人一面强调道统在“吾乡”之自觉,一面又力求兼收并蓄,广收非理学乡贤,呈现出道统与包容互为张力的复杂样态。金华士人所建构的婺学谱系,通过彰显乡土学术的“天下”价值,使地域学术获得了持久的生命力。这说明,在中华文明的宏大框架中,“地方”从来不是隔绝于“天下”的孤岛,而是“天下”的有机组成部分,中华文明亦因诸多地方传统的相映生辉而生生不息。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0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