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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龙:从“神物”到“吉祥物”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11 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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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业界新视角】

  作者:徐学琳(辽宁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坐龙:从“神物”到“吉祥物”

金中都大安殿出土的铜坐龙。李韵摄/光明图片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其形象从新石器时代开始出现,一直延续至今。学界一般认为,中原地区龙的形象与鱼、鳄、蛇、鲵等鱼类、爬行动物、两栖动物有关。由于这些动物均无法蹲坐,所以龙的形象虽然千姿百态,但唐以前未见有坐龙形象。

  唐代开始出现坐龙形象,最为人熟知的是出土于北京史思明墓的铜坐龙。它头向左斜,张口,颈部有一火焰珠装饰,前腿直立,后腿曲踞,尾穿过后腿裆向上卷至腰部,肩部生有双翼。此龙虽然通高只有16.4厘米,但颇有唐代的雄健气韵。

  这类姿势独特的坐龙有何含义,为何在唐代诞生?最早的坐龙形象出自初唐时期敦煌莫高窟第332窟壁画,绘于涅槃经变画佛床壸门中。在中唐时期,榆林窟第25窟也绘有两组四条坐龙,它们职能明确,守护着库藏珍宝,外人不得靠近。法国藏敦煌文书《宅经》“推伏龙法”下绘有伏龙插图,此图虽尺寸很小,但形象清晰:龙首有双角,肩生双翼,尾弯曲上扬,右前肢略抬,后肢蹲踞状。“伏龙”是宅中之神,每年定期在宅院各处行走,到一处就“伏”下来。有“伏龙”在,不宜动土,见之灭族。

  佛教传入过程中,为了让信众能够在生活经验和常识基础上,理解和接受动物象征,往往要用本土资源来转译。古印度神话中蛇神“那伽”,因为在形态和行为上与中国的龙十分相似,故而被转译为同样具有神性的“龙”,并进入中国的民间信仰、民间传说中。那伽源于达罗毗荼人的蛇崇拜,能够造成死亡也能带来重生,还会导致洪水和地震,被佛陀收服后进入佛教成为护法神。坐龙的职能在敦煌宅经文书中为镇宅“伏龙”,在墓葬中为守护墓主,在佛教壁画中为守护宝物,恰与印度佛教中蛇神那伽对应,是那伽本土化的典型代表。

  史思明墓出土的坐龙形象,除了与佛教中的守护神龙有关,还可能借鉴了另一种重要的佛教形象——具有护法功能的蹲狮。蹲狮自北朝起就大量存在,至唐朝,石蹲狮被列入石像生的序列当中。从唐高宗乾陵开始,确立在帝陵前置石狮的制度。坐龙与蹲狮关系密切的一个直接证据,是外形的相似:吐蕃时期的榆林25窟壁画中,守宝坐龙的尾巴亦从裆部穿过,与西藏琼结的藏王墓蹲狮造型类似;相同的造型还见于吉林敦化六顶山古墓群出土的渤海国石狮。此外,河南偃师恭陵、陕西渭南桥陵等唐陵的石蹲狮,均与史思明墓铜坐龙的尾部处理如出一辙。

  辽代坐龙文物目前发现两例,一件为辽宁朝阳北塔天宫出土的玉坐龙,另一件为辽宁建平张家营子辽墓出土的鎏金双龙纹银捍腰。江苏江阴泗州大圣宝塔遗址出土的银坐龙,原传为宋代,但其形象与史思明墓铜坐龙相似,可能为唐时旧物。这几例坐龙都是佛教中的守护神龙。考古目前尚未发现宋代坐龙形象实物,只在清代影印的宋钞本《营造法式》中,发现有作为柱头装饰的坐龙形象。此龙蹲坐于莲台之上,右前爪抬起,旁有榜题曰“坐龙”。《宋史·舆服志》也记载,宋太祖时期,皇帝乘坐由六十四人抬的大辇,辇顶轮就装饰有银莲花坐龙形象。可见,宋代坐龙主要出现在建筑和出行工具上,已经从神秘的信仰世界慢慢走到人间,重新回到本土文化的瑞兽传统中,变为“吉祥物”。

  金代坐龙文物数量较多,最新的考古发现是河北崇礼太子城遗址出土的铜坐龙。它屈坐着,右前腿上举踏祥云,左前腿直立,两条后腿向前平伸。双前腿肘部两侧伸出卷云状双翼,肩部和背部饰卷云纹。遗址还同时出土器座一件,器座由上部碗形和下部方形的构件组成,外部满饰多层花卉纹和云龙纹,应为坐龙的器座。太子城是金代皇帝度夏的行宫。发掘者黄信认为,太子城遗址所出铜坐龙应是安放在金代皇帝专属礼仪用车——大辇的顶轮之中。类似的铜坐龙全国还出土了6件:黑龙江金上京遗址、北京金中都遗址各出土1件,北京房山金陵发现3件,北京市考古研究院收藏1件。另外,北京房山金陵出土石坐龙9件。

  综上可见,坐龙与金代皇室有着密切的关系——它们或出土于金代都城,或出土于皇家行宫,或发现于帝陵,体现出金代皇室对坐龙的喜爱。金代坐龙形象,尤其是铜坐龙,仍然能看出唐辽一系的遗风,但是仔细观察又有些明显的变化,比如由张嘴吐舌演变为闭嘴,上颚、双翼与鳞片均退化。

  与宋代相似,金代坐龙也具有明显的世俗化色彩,主要应用在地面建筑及车辂上。坐龙隐秘的宗教内涵,加之龙本身越来越强烈的世俗威权象征,很适合用于皇帝仪仗。

  坐龙形象的变迁,如同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诸多动植物形象一样,可以看作本土文化与外来元素互动的表现。坐龙形象由边缘到中心,由宗教到世俗,由民间到官方的过程中,外来文化因素逐渐被吸收、转化,最终融入中华文化的浩荡大河中。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1日 11版)

[ 责编:姜姝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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