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

　　光明日报记者 晋浩天

　　2023年毕业季，北京大学拍摄“青春北大”人像摄影展。镜头里，89岁的楼宇烈哼着昆曲，说了一句：“年龄是一去不复返的，但你内心可以保持青春。”

楼宇烈 北京大学供图

　　许多北大人叫他“楼先生”。他是我国著名哲学家、中国哲学史家、宗教学家，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1955年考入北大哲学系，师从冯友兰、汤用彤等哲学大家，1960年本科毕业后留校，执教66年，长期从事中国哲学史、佛教哲学、东方哲学和宗教学研究。曾任北京大学哲学系副系主任，东方哲学教研室主任、佛教与道教教研室主任。

　　10月9日2时18分，楼宇烈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92岁。北京大学发布的讣告写道，“先生毕生探求、阐释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文精神，为传统文化赓续于当代、发扬于世界作出了杰出贡献”。

　　“融会贯通，整体把握”

　　北大官网介绍，楼宇烈在中国哲学思想史、方法论、史料学、传统文化典籍校释等方面，创造了学术界的“绝学”。他著的《王弼集校释》，给后来者如何在解释古典经典中创作现代经典以深刻启示。2025年，八卷九册《楼宇烈文集》结集出版。

　　治学上，楼宇烈讲究“融会贯通，整体把握”。他在课上反复强调，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不管儒家、道家还是佛教，乃至诸子百家，务必要有综合的整体研究，“我们要从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整体性地体会其深层的、内在的共同特性”。

　　据弟子、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李四龙回忆，《王弼集校释》初稿完成于1964年，直到1980年才出版，整整孕育了20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李四龙写道，先生晚年无论交谈还是讲课，总是那么质朴、通透，这种通透，正来自他人生最早那段学术的“苦寒期”。

　　北大官微曾记录过他与老师、学生三代执教的故事。楼宇烈与他的老师、学生三代执教北大，学术的兼容并包是他们始终秉持的传统。楼宇烈说：“学术或者文化就在这种交流甚至冲突、相互取长补短的过程间提升发展。”

　　楼宇烈与他的老师、学生都保持着“忘年交”的平等关系，“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大家都可以根据自己研究的认识来讲述中国哲学”。在他眼里，老师为人处世的品德时时成为“身教”，重于“言教”。他希望自己和学生之间既是朋友，又像父子。

　　“以道统艺，由艺臻道”

　　20世纪90年代以来，“人文精神”一直是楼宇烈论述中国传统文化的关键词。他认为，“人文精神”最主要的意思，是发挥个人的主动性。现代社会的建构应当坚持“人文立本”。

　　晚年，楼宇烈提倡“国艺”理念，倾力弘扬昆曲、京剧、古琴、书法、茶道和中医，一生都在实践自己对“人文”的理解。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周三下午都在北大校园里组织一场昆曲雅集，雷打不动。他还在自家附近租了一套小房，起名“国艺苑”，每到周末，琴声悠扬。李四龙在光明日报撰文道，感动人的不只是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人文精神”的精辟论述，还有他对传统文化的真挚情怀和身体力行——“楼先生是一位哲学教授，更是一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护者、倡导者和实践者”。

　　也是在这篇文章中，李四龙记下了先生身上中国文化特别在乎的“教养”二字。他回忆，老师谈国学，总会强调中国文化的艺术精神，在学生中间流传着论艺术的“十六字心法”——“以道统艺，由艺臻道，道艺并进，形神俱备”。

　　“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

　　今年4月7日，楼宇烈还在光明日报亲自撰文，自称“一名执教65年的老教师”。他写，现在的孩子读书辛苦，为考试、升学、就业，弦绷得很紧，“但无论多辛苦，他们的生活里都不能没有体育锻炼、艺术熏陶和劳动教育。否则，没有健全的人格、健康的心理，拥有的知识再多也难成栋梁”。他重申儒家的“学以成人”——“学校首先要培养学生的品德与人格”。

　　他说：“今年我92岁了，我最年轻的博士生也已毕业多年。但我现在每周还坚持给他们上半天课。上课期间，我有时是回答学生学术上的问题，谈自己对传统文化的最新体会；更多时，我是在讲养心与修身，谈如何以阳光的心态努力工作，淡泊名利。我始终希望，弟子们能感恩时代、珍惜光阴、终身学习。”

　　早些年接受采访时，楼宇烈给一位幼儿园老师推荐过三篇文章：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讲种树要顺应自然生长的规律，太过关怀反而害了它；王阳明的《训蒙教约》，孩子天性爱玩，就让他们在玩的过程中学会礼仪规矩；龚自珍的《病梅馆记》，自然才是最美的。他说，家国情怀是中国人的“生命线”。

　　今年9月18日下午，他和学生开了一场视频会议。学生张素闻记得那天的情形，“先生与学生一起讨论了生活与学问等问题，鼓励大家对中国文化当有自信和自觉，并且郑重地感谢了大家”。每周六，学生肖磊会推着轮椅带他出门兜一圈，讲讲周边的花草树木，“先生平时大多居家，很少直接接触大自然，看到这些他会很开心”。

　　“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是先生给年轻人的九字寄语。他认为，儒家重视现实，强调做人要有担当，教导我们对于自己该做之事，要勇于承担并全力以赴，即“拿得起”；道家倡导尊重自然，主张知足常乐，不要盲目攀比，一切顺其自然，归结起来就是“看得开”；佛家认为一切皆因缘而起，我们应不为已发生之事懊悔，也不为未到来之事焦虑，专注于处理当下问题，做到“放得下”。

　　“你来也决定不了，走也决定不了，那把每一天过好，过得快快乐乐就行了，想那么多没用。”楼宇烈说。

　　哲人其萎，先生千古。

　　（光明日报北京10月10日电）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1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