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宇（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强调“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远，要有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就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性”。中国经济学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共产党不断推进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化时代化，创立了具有鲜明主体性的经济学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以此为核心和基础，我国加快构建包括中国经济史、中国经济思想史、中国财政学、中国金融学、中国开放经济学、中国区域经济学、中国发展经济学等具体经济学科在内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使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在新时代巍然屹立起来。在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新征程上，深刻认识和努力弘扬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意义十分重大。

一

主体性是人的自觉性、自主性、能动性和创造性的总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鲜明主体性，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理论和实践发展中表现出来的自觉性、自主性、能动性和创造性的总称，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自信自立的精神气度在经济理论上的集中体现，是党的领导、人民主体地位和国家独立自主的有机统一在经济理论上的集中体现，是中华文化主体性在经济理论上的集中体现。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主体性是如何确立的，有什么主要标志呢？

第一，高度的理论自觉。独立自主探索符合中国国情的经济发展道路，创建中国自主的经济理论，是中国共产党坚定不移的理论自觉。新民主主义时期，创造性地提出了新民主主义经济纲领；社会主义革命时期，创造性地提出了过渡时期经济理论；社会主义建设时期，提出了发展社会主义经济的一系列独创性观点；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时期，初步形成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党的十八大以来，围绕在新时代如何推动经济持续健康发展，提出了一系列新理念新思想新战略，形成和发展了习近平经济思想，开拓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为丰富和发展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作出了重要原创性贡献。习近平总书记旗帜鲜明地提出要“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不断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推进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经济学科建设”，极大增强了我们对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和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自觉和自信，开拓了中国经济学发展的崭新局面。

第二，独创的经济形态。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发展市场经济，是前无古人的伟大创举，实现了社会主义基本制度与市场经济、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结合，创造了独具特色的社会经济形态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形态。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不断发展改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形态日益成熟定型，内涵不断丰富拓展，形成了包括基本制度、经济体制、经济运行、经济发展、对外开放、宏观治理等基本要素在内的完整的体系。实践充分证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能够兼顾长远和当前、集体和个人、效率和公平、自由和秩序、自主和开放、稳定和发展、国内和国际，使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和市场经济的长处、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和人民群众的首创精神都能得到较好发挥，为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广阔道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形态在理论上的系统再现，它是伴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形态的形成和不断完善而建立和发展起来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形态鲜明主体性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鲜明主体性得以生成的现实基础。

第三，系统的原创理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不是简单套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未来社会设想的模板，不是传统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再版，更不是西方经济学的翻版，而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化时代化的新版。这一理论提出了一系列反映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本质和运动规律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新论断，包括：关于社会主义本质的理论，关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理论，关于坚持党对经济工作全面领导的理论，关于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理论，关于坚持和完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的理论，关于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理论，关于立足新发展阶段、坚持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的理论，关于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和现代化产业体系的理论，关于推动城乡融合发展的理论，关于发展更高水平对外开放和推动经济全球化健康发展的理论，关于统筹发展和安全的理论，关于做好经济工作方法论的理论，等等。这些理论立足中国经济的现实，从鲜活实践中挖掘新材料，发现新问题，揭示新规律，提出新观点，开拓新视野，构建新体系，深刻阐明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的历史方位、主题主线、发展理念、发展道路、制度基础、政治保障、体制机制、政策框架、工作重点、工作方法等基本问题，深刻回答了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没有讲过、我们的前人从未遇到过、西方经济理论始终无法解决的一系列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

第四，举世瞩目的实践成就。实践是理论的源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源于中国经济发展实践，又进一步指导着中国经济发展实践，是在“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不断循环往复、螺旋式上升中，逐步建立和发展起来。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用几十年时间走完西方发达国家几百年走过的工业化历程，实现了从生产力相对落后的状况到经济总量跃居世界第二的历史性突破，实现了人民生活从温饱不足到全面小康的历史性跨越，创造了经济持续快速发展的奇迹，国家经济实力、科技实力、综合国力不断跃上新台阶，中华民族迎来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举世瞩目的实践成就，充分证明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作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理论和实践的主体所具有的强大的创造力，充分检验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科学性和真理性,是中国经济学主体性不断充实壮大的旺盛源泉。

二

有主体性才会有自主性。牢固树立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我们在经济理论上的自主性就有了根本依托。

中国共产党很早就认识到，马克思主义不是教义而是行动的指南，在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东方大国进行革命和建设，必然遇到许多特殊的复杂问题，靠背诵马克思列宁主义一般原理和照搬外国经验，不可能解决这些问题。新中国成立以后不久，毛泽东同志感慨道，“解放后，三年恢复时期，对搞建设，我们是懵懵懂懂的。接着搞第一个五年计划，对建设还是懵懵懂懂的，只能基本照抄苏联的办法，但总觉得不满意，心情不舒畅”。针对这种情况，毛泽东同志提出，要以苏联的经验教训为鉴戒，推动马列主义同中国实际“进行第二次结合”，他多次号召全党干部认真学习研究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以苏为鉴，走自己的路，创造新的理论，写出新的著作，产生自己的理论家，并明确提出了“创立学派问题”。

改革开放后，曾有观点认为西方经济学是像自然科学一样的普适性科学，拿来用就可以了，中国无须建立自己的经济学。但事实是，经济学作为一种社会意识，不可以脱离一定的历史和社会条件而凭空出现。西方经济学是西方经济实践的理论总结和提炼，包含着反映社会化大生产和市场经济一般规律的方面，同时具有明显的意识形态属性，存在不可否认的缺陷。对西方经济学中合理有用的成分，我们要学习和借鉴。但正如毛泽东同志所说,“应该是在中国的基础上面，吸取外国的东西”“应该学习外国的长处，来整理中国的，创造出中国自己的、有独特的民族风格的东西。这样道理才能讲通，也才不会丧失民族信心”。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对国外特别是西方经济学，我们要坚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对其中反映资本主义制度属性、价值观念的内容，对其中具有西方意识形态色彩的内容，不能照抄照搬”。事实充分证明，盲目照抄照搬西方经济学，不仅会脱离中国实际，无法解答中国的问题，更会使我们成为某些错误的经济学教条的思想附庸，对我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实践产生不利影响。只有摆脱西方经济学教条主义流俗的蒙蔽，才能真正形成符合中国实际和时代特点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并在指导中国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展现出强大的历史主动精神。

三

有主体性才会有创造性。牢固树立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我们在经济理论上的创造性就有了内生动力。

主体性是科学理论特别是哲学社会科学理论固有的特点。回顾经济思想发展的历史，我们不难发现，作为一种社会意识的经济学，从来不是自然演进的，而是实践生成的；不是先验自在的，而是人为建构的。具体来说，就是一些国家和地区、一些阶级和阶层的人基于特定的立场、观点、方法、思维、传统、气质、风格、语言等主体性特点，通过思维活动对客观经济事实进行的观察、分析、总结和抽象、概括、提炼构建起来的。历史上形成的许多经济学流派和理论观点往往冠以某个国家、地区或者代表人物之名，就是对其主体性的一种标识。比如，英国古典经济学，法国重农学派，奥地利学派，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理论，大卫·李嘉图的比较成本学说，等等。正是在这些不同理论流派和思想观点的交流交融交锋中，经济学逐步获得对客观经济规律的理性认识，从个别主体的特殊性知识发展为具有科学意义的普遍性知识。当然，这种主体性理论是否科学，最终需要由实践来检验。但这并不意味着，理论的主体性可有可无、可强可弱，相反，理论的主体性与理论的科学性密切相关。

西方经济学的一些理论由于其阶级立场的局限，难免被打上庸俗经济学的烙印。对此，马克思曾评论道，“庸俗经济学却只是在表面的联系内兜圈子，它为了对可以说是最粗浅的现象作出似是而非的解释，为了适应资产阶级的日常需要，一再反复咀嚼科学的经济学早就提供的材料。在其他方面庸俗经济学则只限于把资产阶级生产当事人关于他们自己的美好世界的陈腐而自负的看法加以系统化，赋予学究气味，并且宣布为永恒的真理”。

马克思主义是科学的理论，也是人民的理论，二者是内在统一的。人民的创造性实践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的不竭源泉，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主体性的根本所在。中国革命和建设成功的历史事实早已证明，“中国这个客观世界，整个地说来，是由中国人认识的”。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成功经验，使我们更加坚信，“中国的问题必须从中国基本国情出发，由中国人自己来解答”。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之所以能够成为一门科学，中国经济学之所以能够成为自主的知识体系，之所以能够指导我国经济创造持续快速发展的奇迹，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因为我们牢固地建立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主体性，坚持从中国实际出发，注重从人民的创造性实践中总结新鲜经验，充分地发挥人民的主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实现了发挥主观能动性与尊重客观规律的统一、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的统一。

四

有主体性才会有自信心。牢固树立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我们在经济理论上的自信心就有了深厚历史根基。

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扎根于中华文化的主体性，特别是其中的优秀经济思想的主体性。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中国古代就形成了儒、法、墨、农等思想派别，以管仲为代表的一批古代思想家就曾以“经国济民”的思想自觉，对古代农业社会经济发展和政府经济政策提出了比较系统的观点，在分工、交换、货币、赋税、田制、土地、人口、国用、贸易与经济、国家与市场等方面，形成了义利观、恒产论、富国论、富民论、小康论、大同论、轻重论、平准术等独创性观点。近代以来，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孜孜以求、不懈探索，力倡“以中国人的资格来研究政治经济学”，运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分析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性质和特点，为新民主主义经济纲领的建立提供了科学依据。

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在指导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艰辛探索和伟大实践中，面对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发展市场经济这一前无古人的历史创举，在理论上不断探索、不断突破，在社会主义本质、社会主义发展阶段、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以及发展理念、所有制、分配体制、政府职能、市场机制、宏观调控、产业结构、城乡关系、民生保障、对外开放等重大问题上提出了许多新的理论观点，并在政治经济学的对象、方法、原理和理论体系等方面进行深入研究，创立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正在加快构建。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是在改革开放40多年的伟大实践中得来的，是在新中国成立70多年的持续探索中得来的，是在对近代以来180多年中华民族发展历程的深刻总结中走出来的，是在对中华民族5000多年悠久文明的传承中走出来的，具有深厚的历史根基。作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在经济实践上成功经验的科学总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具有同样深厚的历史根基，这是中国经济学理论自信的强大历史基因。

五

有主体性才会有引领力。牢固树立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我们在经济理论上的引领力就有了可靠的力量。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在此基础上，我们才能创造出既有中国特色又有世界意义，既立足中国实践又引领时代发展的理论成果。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解决好民族性问题，就有更强能力去解决世界性问题；把中国实践总结好，就有更强能力为解决世界性问题提供思路和办法。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的确立以及不断发扬光大，意味着我们有了更强的自觉、更强的能力进行理论创造，对前无古人的时代课题作出科学解答，为解决世界性问题贡献中国的思路和办法、中国的智慧和方案。

“当代中国正经历着我国历史上最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革，也正在进行着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独特的实践创新。这种前无古人的伟大实践，必将给理论创造、学术繁荣提供强大动力和广阔空间。”我们所说的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就是在这样一个最为宏大的实践和最为广阔的空间中建立起来的。更具体一点来说，第一，我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第二，是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第三，是世界上成功实现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国家。第四，是历史悠久、文化传统深厚的传统社会成功推进现代化、建立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国家。第五，是正在引领经济全球化、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国家。第六，是积极推动和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国家。第七，最为重要的，这一社会主义经济形态保持了70多年经济持续快速发展、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经济发展的奇迹，已成为世界经济繁荣发展的强大动力。我们要以更加坚定的理论自觉和理论自信，立足中国、放眼世界，努力用中国道理总结好中国经验，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创新发展贡献中国智慧，为丰富人类经济思想的知识宝库贡献中国智慧，这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肩负着的重大时代责任。

中国经济学的世界意义，举一例可以说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一大批殖民地国家走向民族解放和国家独立，世界上一些学者运用西方经济学的理论和方法、借鉴西方国家经济发展经验，开启了对这些国家经济发展问题的研究。实践证明，以西方国家和西方经济学为样板的发展经济学不可能从根本上破解发展中国家的发展难题。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充分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开辟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的光明大道。进入新时代，中国深入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持续推进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同步发展，打赢脱贫攻坚战、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建设现代产业体系和现代化经济体系、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在推动高质量发展上取得巨大成就，同时形成了以新发展理念为核心、以高质量发展为主题的经济发展的系统理论。这包括：第一，必须明确发展的根本目的，解决发展依靠谁、为了谁、发展成果由谁享用的问题。第二，必须明确发展的理念，解决实现什么样的发展、怎样发展的基本原则问题。第三，必须明确发展的动力，解决如何主要依据创新推动经济发展的问题。第四，必须明确发展的阶段，解决发展的历史方位问题。第五，必须明确发展的制度环境，解决基本制度如何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问题。第六，必须明确发展的体制，解决经济发展中如何正确处理政府和市场关系的问题。第七，必须明确发展的态势，解决立足大势看长远、推动经济行稳致远的问题。第八，必须明确发展的格局，解决自主和开放、国内经济循环和国际经济循环的关系问题。第九，必须明确发展的规划战略，解决经济发展的总体部署问题。第十，必须明确发展的政治保障，解决有效领导组织经济发展的主体力量问题。这些特色鲜明、内涵丰富的理论，极大深化了对人类社会经济发展规律特别是社会主义经济发展规律的认识，为世界各国探索更加合理有效的经济发展道路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3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