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景雷（辽宁大学文学院教授）

长篇小说《青枝》是作家付秀莹继《陌上》《野望》之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故乡“芳村”的精彩之作。她以乡村少女刘米子的成长为线索，讲述20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进程中，乡村社会的嬗变在个人、群体和整个社会氛围中的投射和映照，既有空间上的，也有心理上的，勾勒出一幅刻骨铭心的时代图景，彰显出一种打动人心的深刻力量。《青枝》沿用作者一以贯之的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和“絮絮叨叨”的表达方式，在时间的回望中提炼出更多的抒情性品质，提供更多思考。

花城出版社 2026年8月出版 资料图片

成长是这部小说鲜明的主题。刘米子在“芳村”小学读书时因学习优秀，一直备受“宠溺”。村小新来的师范学校毕业生杨老师和小张老师，不仅在学习上，也在言谈举止和社会风尚等诸多方面为她带来最初的启蒙，为她从女童向少女的转变打下基础。后来她到县城实验中学读书，这里的生活环境、身边同学的状态，尤其是教授“英格力士”的孟老师都打开她的新视野。就像在叙述杨老师和小张老师时一样，小说也使用大量的篇幅来描述孟老师的“慑人气势”和“出众才华”，这些都进一步强化她在成长过程中被激发出来的那种懵懂的“龙争虎斗”的力量。刘米子因病休学，到省城投靠同乡，在新建的商场里打工。省城的活色生香和眼花缭乱，尤其是小钗和伟刚们的生存和生活方式，使她终于有能力重新打量自己的现在和未来。于是她逃离省城，背上书包，重新投入乡村中学怀抱。至此，16岁的乡村少女实现成长中的自我觉醒。当然，整部作品也不仅仅是写刘米子一个人的成长，也包括她的同学、伙伴甚至年轻老师们的成长。正是这样一群人，构成特定时代的基本样貌。

《青枝》把一个乡村少女的成长作为叙事主线来反映时代的嬗变，具有很强的典型意义。刘米子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对周围人事和社会的感知，映射出改革开放初期人们遭遇的精神激荡，以及或自觉或被迫的心理调适，这在很多关涉成长主题的叙事中是有独特性的。另外，围绕“到城里去”这个时代主题，刘米子及其同代人的形象也是对路遥笔下的高加林、孙少平等典型形象的补充，进一步拉长这个形象序列，使关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相关叙事更加充实、饱满。

空间转换和城乡差异为刘米子的成长提供广阔的背景和舞台，这是《青枝》中除了成长主题之外，作者所要刻意突出和精心设置的另外一个主题。刘米子从芳村到县城，再从县城到省城，随着空间的展开，视野也逐渐扩大，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城乡差异的逐步显现。在小说中，空间转换强调成长本身，而城乡差异则凸显成长的动力。就表现城乡差异而言，这种设置在相关题材和主题创作中并不鲜见，城乡之间也都大同小异，而在这部作品中却有着独特的意蕴。

小说把县城叙事作为重要的中转，使整个叙事显得沉静和平稳，也使米子从接受启蒙到完成自我成长的过程不显得过于激烈和突兀。比如，在描述“芳村”与县城的差异时，作者安排米子的同伴环环进县城读书这一情节作为过渡。在描述县城与省城差异时，作者安排叶知秋从省城到县城读书这一情节作为过渡。甚至当米子逃离省城而再次回到“芳村”时，米子与放暑假居家学习的军子再度相遇的情节也是重要的过渡。在城乡空间转换过程中，作者把具体场景设置在校园和商场，这种特定场域具有象征意义和隐喻色彩，表达作者借助米子形象的塑造对变革时代中知识与市场之间关系的复杂性思考。从整体性上来看，米子们的成长，是与改革开放从农村到城市的渐次展开紧密结合在一起，甚至是融为一体的。因此，可以说《青枝》也是一部关于社会成长的小说。

无论空间如何转换、城乡差异如何鲜明，作者在小说中始终强调乡土的根性。作品里虽然写到乡村向城市融入过程中的冲突，但也是城市对乡村深度接纳进程中的冲突。比如，小钗遇见的情感纠葛、伟刚与小李之间的暧昧牵扯，以及米子与小詹、赵飞之间的遭际，都是这种冲突的情节表现。而作者不厌其烦地交代赵飞的父亲老赵和小李子父辈们的乡村出身背景，就是要努力将这种冲突嵌入“深度融合”之中，进而凸显这种根性的深入性。更令人印象深刻的乡土根性，则是作者在这部小说中所设定的乡村文化和习俗中的“芳村”标准。不论是在“芳村”，还是在县城，乃至到了省城，尽管米子们成长过程中的视界不断被打开，城市现代文明不断袭来，但打量世界的标准基本上都是“芳村”式的。这是一种有意味的设计，既是对时代特色的朴素反映，也是作者经历多年的探索和沉淀对乡村文化主体性的再思考、再定位。

刘米子是小说倾力塑造的一个执拗向上、独立思考和充满理想的形象。作者不仅精准、细腻地描摹了她从天真烂漫的孩童向满怀心事的少女转变的心理轨迹，而且捕捉和呈现了一些稍纵即逝的细节，反映她内心的微妙悸动。作者将这个形象寓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进程，当她站在当下回望几十年前的成长历程和时代时，对彼时的激情有了诗意般的敬意。作者在创作谈中说：“关山重重，内心的江河依然浩荡。那点点微光，在此时变得如此温暖，如此明亮。”在这个意义上来说，《青枝》就是一部向成长和时代致敬的抒情长诗。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4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