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博雅（苏州大学北京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能够对话写作的人工智能、行走自如的人形机器人、以细胞和微生物为“工厂”进行生物制造、运算能力远超传统计算机的量子计算机……这些不久前还多见于科幻作品的事物，正陆续走出实验室，成为各国竞相培育的未来产业。所谓未来产业，是指当前尚处于孕育阶段、却有望在十余年后重塑经济格局的新兴行业，通用人工智能、生物制造、量子科技、绿色能源等大多归于此类。

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演进，谁能率先将这些产业培育壮大，谁就有望掌握未来发展的先机。近年来，主要国家纷纷出台规划、加大投入，从欧美到亚洲、从老牌工业国到新兴经济体，竞相提前布局、精心培育。值得注意的是，各国选定的方向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三个领域——更智能（人工智能、量子、机器人）、更绿色（氢能与新能源）、更健康（生物技术）；而在具体路径上，因起点和禀赋不同，各国走出了各具特色的培育之路。

发达经济体普遍技术积累深厚，大多在原有优势上继续深耕。美国的做法，可概括为“市场打头阵，政府搭台子”。微软、谷歌、英伟达等企业本就处在人工智能与芯片研发的前沿，政府则着力于基础性、引导性投入：2020年“未来产业”倡议将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科学、先进通信网络、先进制造和生物技术列为重点方向；联邦政府还一次性投入超过10亿美元，新建12家人工智能和量子信息研发机构。在成熟的风险投资体系和多层次资本市场支撑下，企业先行、政府支撑，构成了美国培育未来产业的基本格局。

英国的特色，在于“敢为高风险的奇思妙想买单”。2023年，英国设立先进研究与发明局（ARIA），专门资助那些成功率不高、却可能带来颠覆性突破的研究，如更为可信安全的人工智能、修复神经损伤的脑机接口等。在政策层面，英国以“监管沙盒”等机制为新技术松绑——允许企业在划定的可控范围内先行试验，监管部门同步提供合规指导，从而降低创新的试错成本。正是依托这种相对宽松的环境，伦敦等地涌现出一批数字银行和金融科技、生物科技新锐，反洗钱、反欺诈等合规流程也借助人工智能显著提速。

德国的思路，是推动技术、人才与产业协同并进，尤其在机器人和氢能领域投入可观。2024年，德国联合14所顶尖高校及研究机构组建德国机器人研究所（RIG），构建贯通本科到博士的人才培养体系，意在抢占具身智能的发展高地；在慕尼黑，政府、高校与企业合作建设“慕尼黑量子谷”，把技术、人才、产业拧成一股绳，汇聚量子领域研究力量；此外，为推动氢能产业发展，德国制定《国家氢能战略》并一次性安排约90亿欧元支持“绿氢”。

新兴经济体创新基础相对薄弱，往往选准一两个突破口，依托自身优势换道追赶。俄罗斯积极挖掘自身在数学、物理等基础学科的深厚积累，试图将其转化为促进数字经济发展的强劲动能。2019年，俄罗斯出台面向2030年的国家人工智能发展战略，并将其纳入“数字经济”国家计划，主要凭借扎实的学科基础与人才储备，在算法、数据等领域寻求发展空间。

印度的突破口，在于“数字”与“人才”。依托覆盖全民的数字身份体系，印度建成统一支付接口（UPI），重塑了民众的日常生活，Paytm、PhonePe等平台成为印度普遍使用的移动支付方式，也跻身全球移动支付的标杆。依托数字身份与交易数据，印度还为农村居民、小微商户提供线上信贷，让金融服务覆盖更广人群。以“印度制造”为旗帜，推出覆盖14个行业的生产挂钩激励计划，并以约100亿美元的扶持资金、专门设立的“印度半导体任务”，吸引塔塔、美光等企业在西部古吉拉特邦等地建设首批芯片工厂；同时启动国家量子使命等计划，布局前沿领域。

巴西的优势，在于绿色资源与生物多样性。巴西在2024年初推出“新工业巴西”计划，围绕农业、健康、基础设施、数字化、生物经济与绿色转型等六大任务，安排约3000亿雷亚尔资金，并设定面向2033年的发展目标。同年，巴西还通过“未来燃料”法案，推动可持续航空燃料等低碳燃料发展。此外，当地也在加快布局新能源汽车产业，吸引到包括中国比亚迪在内的外资在此建厂；在航空领域，本土的巴西航空工业公司聚焦绿色航空等方向积极探索。

就差异而言，技术积累深厚的发达经济体多顺势延伸、巩固既有优势；基础相对薄弱的新兴经济体则扬长避短、力求换道追赶。政府扮演的角色也不尽相同——有的让市场冲在前、政府从旁支持，有的依靠制度与规则保驾护航，还有的则集中资源重点突破。这些做法并无统一模板，却都立足各自的资源禀赋与发展阶段。

培育未来产业是一项着眼长远的系统工程，既需要敏锐的方向判断和持续的资源投入，也考验定力与耐心。当今世界，新技术层出不穷，产业格局加速重塑，各国的探索成败互见，为观察这一进程提供了有益镜鉴；其中蕴含的规律性认识，值得长期关注与深入思考。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5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