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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
作者:叶梅(中国散文学会原会长)
一
从前曾多次去新疆,但我对那片辽阔大地的了解,依然好像还只停留在一个懵懂少年的认知,知之甚少。而少年似的好奇和求知欲,让我在八月的阳光下,从北京来到新疆塔城地区。到这儿之后,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新鲜、壮美,那苍茫起伏的山峦,与天际相连的田野、草原和沙漠,以及或远或近的塔城故事,无不令人神往。巴尔鲁克山与乌日哈夏依山间狭长谷地的老风口便是其中之一。

插图:郭红松
北疆塔城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与哈萨克斯坦接壤,边境线长540.6公里。塔城边境沿线,山地草原交错,高低起伏,巍然屹立,筑就了祖国西北边境的坚定屏障。
我们在塔城行走的那些天,从城市到乡村,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每日须驱车数百公里,车轮飞奔,新疆大地的辽远一直在不知疲倦地往前延伸。我发现,无论车行何处,远远望见的山,都像是静卧的巨龙,不显张扬,却气势磅礴。那巨龙山脉的姿态,又如在俯首遵从大地母亲的抚爱,而坦荡敞亮的母亲则以宽阔的胸膛拥抱着山峦,巨龙得以尽情舒展,一道道蔓延开去,并拱围簇拥起北疆洁白的雪山。
从老风口朝远处望去,就能看到顶端耸入高邈蓝天的巍峨雪山,碧蓝的天空恰似画中的背景,清晰地凸显出雪山如宫殿一般隽美的轮廓。我站在山脚下,仰望着,但发现离得太近,反而看不见雪山之巅,只有离得远一些,再远一些,才能瞻仰它圣洁的山体。
这或许是雪山给予的暗喻:心存敬畏但不必走得太近,是大自然一种慈悲的告诫。
我们从塔城市区顺着221公路前行,此时来到准噶尔西部山地边缘的托里县,这条贯穿塔城、托里、额敏三地的要道,曾是北疆最凶险的交通命脉。巴尔鲁克山与乌日哈夏依山之间的老风口,便横贯在这条道上。我们过去虽然未曾来过此地,但曾在冬季的各地新闻里听到有关“老风口”的报道,这个时常会涌进凛冽大风的北疆山口,是世界知名的风隘要道。
一场风的到来,实际上是大自然最为生动的一部作品。
地球的运动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在浩渺的宇宙间,它们所有的变化都自有章法。老风口铺天盖地的长风,如果要从源头说起,须将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北冰洋新地岛一带,从那里看去,北冰洋极地的寒气就像是由一双无形的大手搅拌着,揉搓着,然后经过凝结、沉降,化作厚重冰冷的气团,缓缓向南滚动。它们先是覆盖了西伯利亚平原,在冰原上层层堆积,形成强大的西伯利亚冷高压,如同一道道隐形的冰原堤坝。而当遭遇一定的暖湿气流,冷高压便会在一瞬间冲破堤坝,积蓄已久的寒气骤然迸发,大潮一般浩荡推进,穿过哈萨克斯坦广袤的谷地,来到新疆西北的山地边界。
北疆群山连绵起伏,阿尔泰山、准噶尔西部山地层层叠叠,本是阻挡北来冷气流的天然屏障,可巴尔鲁克山与乌日哈夏依山之间那道宽阔的断陷隘口,成为冷空气闯入准噶尔盆地的捷径。它或许是群山特意裁留而成的通风长廊,任由北冰洋一路跋涉而来的汹涌气流,从这道狭长喇叭状的山口长驱直入,在两侧山体挤压之下,大气狭管效应在此极致凸显,气流加速,风势骤然加剧。顿时化作凌厉迅猛、呼啸不息的狂风。
老风口令人生畏。
冷风从山口顺势俯冲、一泻千里,毫无阻滞地冲进准噶尔盆地。每到秋冬时节,盆地内本是暖意氤氲,但在冷气流冲撞之下,老风口以南绵长的谷地,年年岁岁春卷黄沙、冬携风雪。旷野长风不绝。
二
从托里县城向北26公里,便可抵达声名赫赫的老风口。“托里”一名源自蒙古语,史料《西域水道记》中有记载,释为“镜也”,是因此地自古便有一汪清冽澄澈、涌动不竭的泉水,如戈壁原野上的一面明镜,先民故以“托里”——泉镜为名,从清代开始设“托里驿”,地名正式载入官方舆图,沿用至今。
托里自带清透悠远的边塞诗意,老风口更有神奇之处。1997年,经科研团队多次考证确定,距老风口东南7公里处,东经83°36′,北纬46°14′,海拔590米的点位,是亚欧大陆的地理“内心”,无论从哪个方向奔赴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四大洋的海岸线,皆逾2000公里。初秋时节,我们来到老风口“内心”地标处,这里已建有观察台,方台托举圆池,取天圆地方之意,图腾柱指向四方,遥牵亚欧东西文明。四周静静的,人站在那里,只觉大地深处宏大、雄厚的力量,仿佛在悄然升腾,托举着山川,托举着这片大地上所有的生物。
天地苍茫,云影在大地上缓缓游走。这里远离海洋水汽,昼夜温差分明,明亮的阳光下,干爽的风吹来,起伏平缓的戈壁草场上,砂石间生长着的梭梭、苦艾轻轻摆动,杨树、榆树与沙枣交织成的防风林带郁郁葱葱,经过数十年持续的生态治理,老风口已筑起一道厚实的绿色长城。
夹峙老风口的巴尔鲁克山和乌日哈夏依山,就在目光所及之处,山名含有“镇守关山、扼守风口”之意,被当地人民称为“英雄谷”,元代戍边将士,清代往来商旅、牧民,皆亲历此地风灾之烈,古籍舆图中多有风雪阻途、飞沙蔽日,人与大风博弈的记载。
在老风口林草管理站,常年巡护在这一带的管护队员告诉我们,20世纪八九十年代,老风口年均八级以上大风天气近200天,极端最大风速能突破每秒40米,相当于十三四级狂风。那风会在眨眼之间摧折树木,春日里卷来黄沙漫天,寒冬里形成可怖的“暴风吹雪”,牲畜冻死冻伤是常事。在老一辈托里人的记忆里,老风口的村民不堪风沙侵扰,大多背井离乡、搬迁远居。过往的司机途经此处,也无不心生忌惮,一旦遭遇大风雪,便会被困荒原、进退两难。每到冬季,老风口便会彻底封路,方圆百里隔绝开来。
老风口,从前一直是塔城地区生态恶化的痛点。老风口的治理,是塔城人民多年的迫切愿望。要安抚狂风,首先是要种树,用树的臂膀挽住风的翅膀,而每一株草木的成活,都是一部坚韧的生命史。
1984年,当地人民在坚硬的戈壁砂石地上,打出了一口百米机井,为荒漠种树攒下珍贵的水源,然后让第一批树苗在老风口地段落地扎根。坚硬的砂石地,风烈土薄,治沙人用钢钎、十字镐,一点点凿开石层,一点点挖出树坑,捡拾碎石,运来沃土,人工堆砌出树苗生长的方寸之地。又用卡车从百里之外拉来水,浇灌幼小的树苗,寒冬破冰取水、夏日顶风送水;狂风肆虐,刚栽下的小树苗常常一夜之间被风折断、被黄沙掩埋,人们就反复补种,一次次与风沙争夺生机。初期栽种的树苗,大多成了长不高、长势缓的“老头树”,却也成为荒漠里最倔强的生命。
数十万边疆儿女,打了一场长达几十年的绿色攻坚战。几代林业工作者劳作在第一线,实地勘测、反复试验,摸索出乔灌草相结合、片带网一体化的科学治理方案,因地制宜栽种沙枣树、榆树、杨树、白蜡、海棠等适配树种,绿色渐渐铺满了老风口。村民老陈,20多年前倾尽家中积蓄承包千亩林地,带领全家改良土壤,用心培育每一株树苗,栽种的11万株榆树成活率高达98%,让千亩荒滩披上了绿装。曾经的不毛之地草长莺飞,野兔、野鸡、黑颈鹤、斑头雁等生灵来往不绝。像老陈这样的治沙人、种树人还有老张、小祁等很多,他们伴随着戈壁滩上的绿树,一年年抚育着,在昔日黄沙漫天的老风口,筑起了一道长28公里、宽3公里的绿色长廊,累计栽种各类乔灌木近2000万株。
狂暴的风沙被层层林带挽住,风速大幅下降,曾经每年频发的风雪灾害已经绝迹,省道221线老风口段一路畅通。
三
老风口,褪去了千年荒芜。
平整的柏油公路黝黑发亮,像一条舒展的墨色缎带,顺着地势缓缓抬升,一路破开原野与戈壁,道路两侧是连片的农田,阡陌纵横,大片的玉米快成熟了,丰满地挺立着,村落间炊烟缭绕,一派安宁的北疆田园风光。
穿行在老风口生态林区,满地苍翠随之扑入眼帘。挺拔的杨树、枝叶繁茂的榆树、馥郁的沙枣,一层层绿色林带连绵不绝,低矮浓密的灌木点缀林间,野花烂漫。虽是初秋,但仍见微风吹过时,枝叶婆娑、绿意翻涌,一群鸟儿从树梢上飞起,在天空中盘旋一阵,又怡然落在了枝头。
见有客人来,当地居民滔滔不绝讲述起老风口的前世今生。托里县的冬古列克村就坐落在老风口附近,曾经有不少村民被大风逼走,无奈举家迁往外地,而今上百户村民又陆续迁回村里,重新安家立业。在绿色生态的诱人召唤下,返乡村民不再单纯依靠传统农牧业,摸索出生态林、经济林与农作物间作的新模式。村民老张承包了600亩生态林地,在林间套种苜蓿、打瓜,配套滴灌,林地变成了“绿色银行”。
生态修复吸引百姓回流,百姓返乡又管护林木,昔日的风沙苦寒之地,如今瓜果飘香,生态科普研学正在兴起,引来了无数人观光。
老风口林场,给了这片防风固沙林最有力的护卫。几十年来,人们辛勤栽种的15万余亩林地里,有30多名护林员常年在此巡林、育苗、灌溉、修枝、监测病虫害、排查火情,无论春夏秋冬,他们的脚步从未停歇。与之配合的,还有森林草原消防应急分队,同样常年驻守生态区,随时处置林区草原火情,消除隐患。春补新苗,夏治虫患,秋清枯枝,冬察林伤。一代代护林人迎候着呼啸的大风,养护着这道来之不易的绿色屏障。
千年老风口,生态复苏,大风变为清洁能源的财富。
如今,在那广袤的戈壁原野上,绿浪叠翠的林海间,可见一座座洁白修长的风电塔筒,错落矗立、俯仰生姿,轻盈的巨型叶片缓缓旋转,与澄澈的云天相映。动静之间,勾勒出北疆新能源的生态新画卷。
气象监测数据显示,老风口年均风速达9米每秒,年有效发电利用小时数可达2980小时,属于国家能源部门认定的一类优质风资源区。如今,华能、中广核等多家央企已相继在老风口一带布局,规模化、标准化的新能源产业集群已初具规模,戈壁荒滩蜕变为千万千瓦级清洁能源基地,源源不断的绿色电力汇入北疆主干电网,既实现了专业层面的生态减碳价值,也实实在在点亮了边疆城乡万家灯火。
风起戈壁,电润边疆,全域风电项目每年可累计节约百万吨以上标准煤,大幅削减二氧化碳、二氧化硫等温室气体与污染物排放,以低碳发展模式巩固数十年治沙造林成果,形成“林业固沙护绿、风电减碳护生”的良性生态闭环。曾经的暴戾狂风,在科学赋能下,从“自然灾害”转化为宝贵的“战略资源”。
人们说,老风口成了新风口。
大风依旧在吹,只是没了昔日的暴戾狂躁,多了几分温柔和煦,从遥远的北冰洋起源,大风的生成和演变在新疆塔城的老风口化作了一个传奇。风在人们辛苦栽种的树林间穿行,抚摸着片片绿叶。风在笑,绿叶也在低语,每一片绿叶、每一缕清风,仿佛都在诉说:唯有人不负山河,山河方能不负人间。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6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