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云戈（吉林省大安市作协名誉主席）

秋分一过，天高气爽的日子就多了起来。此时，正值关东农家晒菜的季节。晒菜被称为“晒秋”——把自产的时蔬晒成干菜，以度过北方漫长的冬春。

都晒些什么呢？角瓜、倭瓜要晒，黄瓜、茄子、豆角、大蒜、白菜、辣椒、大葱、土豆、大萝卜也要晒。时候一到，庄稼院的大门小户纷纷行动，晒秋序幕缓缓拉开。红绿黄白紫，装点着农家小院，无处不风景。村里村外随意一走，不时有清甜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潜入你的鼻腔。

多少年过去了，我还清晰地记得晒秋的往事。

一大早，妈妈就进了园子，把那些用指甲掐不动的角瓜、倭瓜摘下来，我和老姐紧随其后，比赛似的往院里搬。大姐和嫂子忙着削皮，将瓜拦腰斩断后就由二姐、三姐用小勺将瓜瓤掏出，挤出籽来，挑选后或留作种子，或晒成干果。收拾好的瓜经半天风吹日晒，身子干爽了，大姐便用一个叫“旋子”的家什切成条。瓜条跃动着从旋子下盘旋而出，三四尺长时，嫂子将它截断在盛着清水的盆里，涮一涮，洗去汁液，而后对折搭在晒绳上。又经两三天风吹日晒，那瓜条七八分干时，趁着绵软，大姐和嫂子在晒绳上给它们扎辫子。再晒一天半日，妈妈就将瓜条装进布袋放到仓房里。炖炒前经过温水浸泡，瓜条仿佛又获得新生。

至于茄子、黄瓜、豆角、土豆、萝卜、辣椒等，晒的法子各有不同。复杂点的要数茄子，可蒸后晒、切片拌着面粉晒，还可切花刀后晒。晒豆角是个细致活儿，由每家年长的婶子或大娘做。她们或坐在自家炕头，或盘腿于树荫下，每人一把剪子、一筐豆角、一个搪瓷盆，专心致志地将豆角绞成丝，之后摊在秫秸盖帘上。大帘小帘错落，从高处俯瞰，仿佛一片片莲叶。黄瓜、萝卜，要切成片来晒，仓房摆不下了就转至房顶。辣椒家族，无论是绿是红还是黄，一律先掏籽剔筋，再掰成片，摊在秫秸盖帘上，或放在鸡架上，或置于狗窝上。用来调味的红尖椒呢？须用细线从蒂部穿成串儿，挂在门旁晒。芥菜疙瘩要擦成丝来晒，大蒜要编成辫子晒，大葱要拧成把来晒。晒土豆干，一般都用小土豆。晒前洗净，先入大锅蒸个七八分熟，出锅晾凉了，剥去皮后，再切成片，放到盖帘上或笸箩里晒。干透了，清一色的乳黄，切面闪着蜡光。过年时，用它炖排骨、炖鸡都是绝配。

看看，这晒成了系列。正是这般的晒，让每个村庄都闪烁着绚烂的色彩。

晒秋，多以做冻白菜收尾。每年收拾秋菜时，农家人都要挑选些“趴拉棵子”放在背阴处苫好留来做冻白菜。冬春时节，一盘萝卜干、一团冻白菜、一碟鸡蛋酱，便是独具风味的农家菜。

一夜秋雨，我在梦中走进儿时的老家。醒来心生凄楚，当年晒秋的一家人，如今仅剩我和老姐了。猛然一个寒噤，泪水禁不住簌簌滚落……

起床，顿生去乡下老姐家的念头。说去就去，早餐后老伴约了车，径直上路。车一进村，满眼尽是家家院子里那一座座闪着金光的苞米仓子。正沉醉于丰收美景，车已稳稳地停在老姐家大门前。但见宽敞的院子，到处都被角瓜条、倭瓜条、豆角丝、黄瓜片所占据。此行真可谓赴一场以晒秋为主题的乡情之约！

我问在门外迎候的老姐：“咋还晒这么多干菜？”一边的外甥媳妇抢过话：“都是外地农家乐的订单。炖三丝、炒黄瓜钱儿、土豆干炖鹅、萝卜干配鸡蛋酱啥的老招人了！”

“苞米收了吗？”我又问。

老姐说：“收啦！都在后面场院晒着呢，你去看看，比去年还多。”

一个“晒”字，让人心中豁然。秋阳下，除了蔬菜，还有丰收的五谷，感觉少了谁，都晒得不圆满。

晒秋，融入了悠悠岁月。一年又一年，农家人乐此不疲地晒着。晒可晒，所晒又岂止菜与粮，还有小康人家热气腾腾的生活。最撩人的“晒”，无疑是手机里农人的直播、短视频，晒着农家日子的富足、生活的欢喜，以及对美好未来的期待。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6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