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物谈趣】

作者：甘正气（文史学者）

查阅《汉语大词典》可知，在诗歌的分类上，除了有“近体诗”，其实还有一种并不十分常见的“禁体诗”，也就是遵守特定禁例来写作的诗。具体来说，写诗之前诗人们就约定，诗中不得出现某些描写该事物时常见的字眼，如咏雪不用“玉”“月”“梨”“梅”“练”“絮”“白”“舞”等字，意在难中出奇；也通过增加写诗的难度，来决出诗人水平的高下。

清代赵翼的《陔余丛考·卷二十三》有“禁体诗”条，指出“禁体诗始于欧阳公守汝阴日”，认为这种诗由北宋欧阳修创设。具体而言，就是皇祐二年（1050）欧阳修写的《雪》诗，在诗的自注中欧阳修写明：“时在颍州作，‘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因为这些字是诗人写雪时常用的字眼，欧阳修希望与诗友在写雪时都摒弃不用，体现了他“陈言务去”的决心。

苏轼在《聚星堂雪并引》中对此表示赞赏，认为写诗时不使用某些常见字，能“于艰难中特出奇丽”。苏轼还在诗中追忆：“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作诗时不许使用描写景物的常见字，犹如不持兵器进行搏斗，更能检验真功夫，因此，“禁体诗”又被称为“白战体”。

程千帆、张宏生曾经对“禁体诗”进行过深入研究，发表过很有影响的论文《火与雪：从体物到禁体物——论白战体及杜、韩对它的先导作用》，认为杜甫、韩愈、欧阳修、苏轼“在其咏物诗中力图巧似客观事物并已取得卓越的艺术效果之后”，又进一步摆脱“尚巧似”的创作路径；还认为欧阳修“正式从事禁体的创作”，“创为新体”。

但是“禁体诗”应该有更早的源头。浏览北宋成书的《太平广记》，在《卷一百七十三·俊辩一》“曹植”条，发现一段记载，其中一首归入曹植名下的诗可视作比欧阳修的作品年代更早的“禁体诗”雏形：“魏文帝尝与陈思王植同辇出游，逢见两牛在墙间斗，一牛不如，坠井而死。诏令赋死牛诗，不得道是牛，亦不得云是井，不得言其斗，不得言其死，走马百步，令成四十言，步尽不成，加斩刑。子建策马而驰，既揽笔赋曰：‘两肉齐道行，头上戴横骨。行至凶土头，峍起相唐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赋成，步犹未竟。”也就是魏文帝曹丕命令陈思王曹植作《死牛诗》，诗中不得出现“牛”“井”“斗”“死”等字，曹植很快便完成诗作。

有学者认为，这首诗可能是后人伪托曹植所作，但未成定论。在研究“禁体诗”的起源时，不妨纳入考察，以备一说。因为《太平广记》成书于宋太宗时代，是在欧阳修出生之前，即便诗为后人伪托曹植所作，也比欧阳修写同类诗要早一些。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6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