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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张栻的书院诗创作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19 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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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叶文举(江苏第二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

  张栻(1133—1180),字敬夫,一字钦夫,号南轩,南宋湖湘学派的集大成者,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为“东南三贤”,号为“一世学者宗师”。张栻也是南宋著名诗人,现存诗歌近六百首,书院诗是其重要组成部分。

  “传道而济斯民”与“颇多野趣”

  所谓书院诗是指直接以书院的人、事、景为歌咏对象,或间接以书院活动为背景或缘由,抒发所见所感的诗歌。张栻不同的书院活动在他的书院诗中往往有具体的折射或反映:一是受业于书院。张栻在碧泉书院接受胡宏教育,胡宏倾心相授,张栻“遂得湖湘之传”。张栻后来创作了一些追忆其在碧泉书院受业的书院诗,显然是这一时期的书院教育在其脑海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迹。二是创建书院。如张栻创建城南书院,并从绍兴三十一年到乾道五年(1161—1169),一直担任城南书院的山长,张栻创作的书院诗关涉城南书院的数量最多,内容最为丰富。三是主教书院。乾道元年(1165),张栻应刘珙之请主教岳麓书院,写下著名的《潭州重修岳麓书院记》,提出书院最重要的使命是“传道而济斯民”。同时,乾道三年(1167),张栻在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与来访的朱熹共同会讲《中庸》之义。正是此次书院会讲的机缘,才促成了张栻与朱熹唱和城南书院组诗的诞生,才有了诗史上著名的南岳诗歌酬唱。

  张栻书院活动对其书院诗创作的直接影响,一是书院活动的宗旨与思想对其书院诗创作意旨的渗透。“传道而济斯民”的教育理念在张栻的书院诗中常以诗性的语言流露,如《三月七日城南书院偶成》曰:“敢云昔贤志,亦复咏而归。”《严庆胄射策南归迂途相访六月二十有一日同游城南书院论文鼓琴煮茶烹鲜徘徊湖上薄莫乃归明日作别书此为赠》又云:“喜无举业累,独有讲学忧。”二是书院美景是触动张栻创作书院诗的重要成因。如岳麓书院“相对按山,颇有形势”,张栻“爱其山川之胜,栋宇之安,徘徊不忍去”(《潭州重修岳麓书院记》);城南书院同样景色宜人,张栻“日往城南水竹间……颇多野趣,不觉伏暑之度”(《答朱元晦秘书》)。触物起兴,触景生情,是诗人创作的内在心理机制,张栻将游赏书院美景时“颇多野趣”的感受,“发言为诗”,书院诗是其重要的载体。

  “耳目所历”与“兴寄所托”

  张栻书院诗体现了“虽一时之作不能尽工,然亦可以见耳目所历与夫兴寄所托”(《南岳唱酬序》)的创作特点:首先,张栻书院诗记载了他在书院求学、问学、教学、学术交流等活动。如《淳熙乙未春予有桂林之役,自湘潭往省先茔以二月二日过碧泉,与客煮茗泉上徘徊久之》是张栻离开其受业的碧泉书院三年后回到书院时的所见所感,“当时疏辟功,妙意太古前。屐齿不可寻,题榜尚觉鲜”是诗人对其碧泉书院求学活动的深刻记忆。《过胡文定公碧泉书堂》则是诗人七年之后再次回到碧泉书院时所写,诗人追忆了当初在书院问学先师的场景,充满了敬仰之情,“堂堂武夷翁,道义世所尊”;“当时经行地,尚想语笑温”,则表明了诗人潜心问学的态度和精神。碧泉书院的求学、问学奠定了张栻一生的思想根基,“入门认溪碧,循流识深源”,是诗人以带有象征意味的诗句表达了自己书院学习所得的切身感受。

  其次,张栻书院诗描写了书院怡人的风光,抒发了其徜徉于书院之中悠然自得的心情。如城南书院近处湘江之滨,远望岳麓山脉,书院秀美的景象直接逗引了张栻的诗情,留下了许多关涉城南书院景色的作品。《城南杂咏》组诗二十首就是以书院的二十处景点为诗题,描写书院的景致。如《山斋》曰“叠石小峥嵘,修篁高下生。地偏人迹罕,古井辘轳鸣”,是典型的写景诗。多数书院诗则是诗人从观赏者的角度写出了游赏书院的内心感受。如《次陈择之游湖韵》云:“落日游鱼上,青林白鸟过。稻香来隔岸,岩影占清波。《招隐》何年赋,寻幽此地多。晚凉容纵棹,听我《采菱歌》。”在一个夕阳遍照的日暮时分,城南书院的纳湖风光怡人,一切自然而然,静穆而又不乏生命力的穿透,诗人内心感到无比的自洽自适,悠然而坦然。《题城南书院三十四咏》组诗更是集中体现张栻书院诗借景抒怀的内容特点。组诗每一首没有单独的诗题,鲜明反映了“杂咏”一般不限特定主题、重在随性咏怀的性质。如其二十云:“野艇新成寻丈许,柳堤橘浦足周旋。添篷不但为遮日,准拟乘凉听雨眠。”诗歌写出了诗人在小舟中搭棚纳凉,听着雨声悠然休憩的恬淡之情,“颇多野趣”。

  当然,作为著名的思想家,张栻在书院诗中表现其理学之思,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如《城南即事》其二云:“一春风雨水平湖,更觉湖心月榭孤。坐看百花开落遍,依然山色对清庐。”诗歌将叙事、写景、说理有机结合在一起,诗人坐在书院的某一个角落,看着春雨到来时的湖景,想到时序变化,花开花落,但不管如何,天地都是自然而然、永恒地存在着,诗人闲适、从容自得的心境在叙事与写景中得到了充分的投射。诗歌的结尾则以具象化的诗性语言抒发了诗人对宇宙人生的哲学思考,理趣盎然。

  “学者诗读着似质”与“无限滋味”

  关于诗歌创作,张栻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有以诗集呈南轩先生,先生曰:‘诗人之诗也,可惜不禁咀嚼。’或问其故,曰:‘非学者之诗。学者诗读着似质,却有无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觉深长。’又曰:‘诗者纪一时之实,只要据眼前实说。古诗皆是道当时实事,今人做诗多爱装这言语,只要斗好,却不思一语不实,便是欺。”(《南轩先生集补遗》)这一段对话部分体现了张栻的诗学思想:一是诗歌可以分为“诗人之诗”与“学者之诗”,“学者之诗”语言虽然质朴,但涵泳其中,却有丰富的意蕴,张栻更重“学者之诗”;二是诗歌力求写实,要写实事实景,不能有虚饰,尤其不能重在文辞修饰,这也是张栻“理必有其实而后有其文”(《论语解》)文学理念的反映;三是张栻强调诗歌创作要以“义理”为上,以“道”为本。不过,张栻要求诗歌“纪一时之实”,并不是主张诗歌要直露,“作诗不可直说破,须如诗人婉而成章”(《南轩先生集补遗》)。诗歌要禁得起读者涵泳咀嚼。

  张栻的书院诗践行了其“学者之诗”的诗学思想。首先,张栻书院诗无论写景,还是叙事,基本上是写实的表现,可谓“见耳目所历”。如《城南杂咏》二十首所描写的都是书院自身的景观,皆是寓目所见的描写。《城南即事》六首又是其日常游赏书院的真实记载,诗人或“坐看百花”,或“却望西山”,或“背栏看字”,或“起步园林”,均为诗人行迹的如实记录。其次,张栻书院诗语言质朴,不重文辞修饰,如描写多是白描,叙述多为直叙,但又能蕴藏丰富的意旨,或可谓“夫兴寄所托”。如《题城南书院三十四咏》其八云:“湖边小筑喜新成,秋入西山照眼明。不是厌喧来觅静,四时光景本均平。”前两句是以简洁的笔法描写秋天迷人的景象,后两句则是在前文的基础上抒写了自己的心灵感悟。再次,张栻书院诗体现了“学者之诗”“义理”为上的特点。张栻同窗张寓之子张深道在城南书院受南轩之教,学成南归,张栻以诗送别,且看《送张深道》其二:“人言底柱险,袖手不敢迩。孰知人心危,毫厘千万里。有来事物繁,酬酢无披靡。虽云应不难,要且辨真伪。良知本易直,天机验所起。涵濡自日新,日新乃无蔽。圣学非空言,要领故在此……”这首书院诗主体就是张栻理学思想的阐释,近乎哲理诗,可谓“学者之诗”的典型形态。

  张栻“学者之诗”诗学思想对其书院诗创作的渗透,影响着张栻书院诗的艺术风格,一方面是真切逼肖,写景叙事如在目前,正如朱熹所云“久闻敬夫城南景物之胜……今读此诗,便觉风篁水月,去人不远”(《跋张敬夫所书城南书院诗》);另一方面是温厚蕴藉,呈现了“道学之懿”(同上)。罗大经认为张栻书院诗“闲淡简远,德人之言也”(《鹤林玉露》),“闲淡简远”是罗氏将张栻书院诗语言的简逸淡朴和思想意旨的温厚蕴藉凝练在一起的风格概括,“德人之言”则是张栻“学者之诗”的精神内核,可谓的论。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9日 13版)

[ 责编:姜姝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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