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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向东(军事科学院解放军党史军史研究中心专业技术大校研究员、《军事历史》主编)
学人小传
刘统(1951—2022),生于北京。1981年从山东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1988年从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博士研究生毕业,到军事科学院从事研究工作。2004年到上海交通大学历史系任教。著有《火种:寻找中国复兴之路》《北上:党中央与张国焘斗争始末》《战上海》《唐代羁縻府州研究》等,整理《亲历长征:来自红军长征者的原始记录》《早年毛泽东:传记、史料与回忆》等。
革命史著作不仅是严谨的学术研究,更承担着公共历史教育与传播的功能。这一双重属性,使得革命史书写始终面临平衡“求真”与“传神”的难题:既要以严谨扎实的史料考据作为根基,又要还原历史人物的现实处境与个体命运,追求有温度的史学叙事;既要规避考据带来的枯燥,又要警惕文学演绎造成的失真。
已故上海交通大学历史系教授、著名历史学家刘统先生,将传统考据学、历史地理学的治学方法运用于中共党史、革命战争史研究,同时结合战地亲历所得的现实感悟,形成了兼具严谨性与可读性的革命史书写风格。他的《北上:党中央与张国焘斗争始末》《中国的1948年:两种命运的决战》《跨海之战:金门·海南·一江山》《战上海》《火种:寻找中国复兴之路》《转折:1947年中共中央在陕北》以及解放战争“决战”系列,在专业史学界获得较高认可,也收获了广大普通读者的喜爱,堪称党史军史领域“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此外,他还整理了《亲历长征:来自红军长征者的原始记录》《早年毛泽东:传记、史料与回忆》等史料。这些作品立足原始档案,注重还原具体历史情境,将历史落实到人的鲜活实践,在革命史研究和公共历史教育传播领域具有典范意义。

一
刘统出身于北京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少年时代,家中留存的《史记》《资治通鉴》成为他重要的读物,潜移默化中埋下日后治史的种子。1969年他进入工厂做工,恢复高考之后几经周折,1978年以同等学力考入山东大学历史系,师从魏晋南北朝隋唐史专家王仲荦先生攻读硕士学位。
王仲荦承接章太炎一脉学风,主张立身与治学不可两分,将史德置于治学首要地位。他坚守学术原则,奉行“良工不示人以璞”,倡导治史当博览群书,搜集材料务求完备周详,学问贵在反复打磨沉淀,沉心排比梳理史料,摒弃空疏浮泛之论,记述史事力求真切。王仲荦治史兼顾宏观视野与微观考证,重视社会各领域的内在联系,避免教条化解读历史。这种立身准则与学术取向,深刻影响了刘统日后的革命史写作,使他格外看重历史细节,关注历史中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处境。
硕士毕业后,刘统留校任教。1985年,他考入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师从历史地理学专家谭其骧先生攻读博士学位。谭其骧治学秉持“锲而不舍,终身以之”的精神,重视原始文献的比对考辨,辨析各家记载异同,厘清地名、政区、地理环境的流变。受这一学风熏陶,刘统在撰写博士学位论文《唐代羁縻府州研究》的过程中,形成比对异说、审慎考辨史料、深耕专题的治学取向,这也奠定了他后来研究党史军史的思维底色。
1988年博士毕业后,刘统携笔从戎,进入藏有丰富解放军历史档案的军事科学院工作。他看到,在编纂《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的过程中,许多研究属于开创性工作,不少重大政治、政策和学术性问题亟待厘清,大量历史细节有待发掘,这激起了他浓厚的研究兴趣。1990年,谭其骧赴北京开会,刘统前去拜见,汇报自己的工作,谈了自己对中共党史和现代史问题的感受与思考。谭其骧当即嘱咐他:“你要把这些都写下来,都写下来!”得到导师的理解与鼓励,刘统开启了对人民解放军战史的研究。
彼时刘统已年近四十,早已过了改换学术专业的黄金年龄。虽然史学研究方法有共通之处,但党史军史研究的思维方法、表述方式,和古代史存在较大差别。为弥补自身不足,他克服重重困难,常年过着办公室、图书馆、家三点一线的生活,废寝忘食钻研学术。1993年,他完成《北上》第一稿,几经修改,此书2004年由广西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2016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修订再版。
2004年赴上海交通大学工作之前,刘统已经出版解放战争“纪实三部曲”和《北上》等军事史著作。完成这些著作,除古代史考证功底支撑之外,还得益于一段特殊人生经历的滋养。1989年,他作为军事科学院老山前线见习队成员,赴云南麻栗坡老山前线驻守三个月。这段战地历练,构成其战争史研究重要的现实参照。身处潮湿简陋的猫耳洞,直面真实前线态势,他深切认识到:战争无法仅仅依靠文书、电报推想。山林间云雾弥漫,地雷遍布四野,物资补给艰难,通信时常中断,很多战场上现实的生存困境,档案往往不会详尽记载。在前线,他切身体会到亚热带山地作战的复杂现实:地图文本与实地地貌会存在偏差,山谷浓雾遮蔽视线,雷区密布,很多区域不能随意通行。一场战争的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将帅下达的命令,情报侦察、地理条件、后勤保障,乃至普通士兵的身心状态,都会左右战争走向。
严酷的战地历练,塑造了他的军人气质与军事思维。这段经历帮助他更加理解战争与战争中的人。后来梳理革命战争史料时,他便多了一重现实体验作为参照:当年红军转战求生,处处受制于山川、气候、物资条件,其间无数艰难困苦,仅靠纸面文字很难充分体会。文献阅读结合战地体验,让他在研究革命战争史时,更能够体察普通人的生存境遇。正源于这份切身感受,研读史料之时,他会自觉跳出“后见之明”,设身处地体会当事人面临的现实困境与两难选择。

刘统撰写的《北上:党中央与张国焘斗争始末》。
二
“传神”必先“求真”,生动的历史叙事不能脱离史料根基。刘统曾提到,“我的方法是用古代史的方法去研究现代史,重细节,重考证”。撰著革命史著作,他恪守传统史学考辨方法:辨析文献形成时序,比勘不同版本的文字异同,审慎甄别各家记述,不轻易采信单一说法。
2002年初,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所藏1942年延安版《红军长征记》被媒体报道,成为刘统整理《亲历长征》的重要契机。他希望还原原始文献面貌,再现红军将士的现场见闻,同时也向学界揭示这批战时回忆录固有的史料局限,倡导多元史料相互参证的研究方式。
这批文稿的源头,是毛泽东1936年组织征集的长征回忆录汇编《红军长征记》(又名《二万五千里》),稿件多出自基层指战员之手,具有晚出回忆录难以比拟的现场感。文稿1942年在延安作为内部资料刊印,后衍生出1954年《党史资料》刊载本、1955年公开选本等版本。刘统整理的《亲历长征》,以1954年《党史资料》刊载本为底本,广泛参校各版本,尽可能复原遭到删削的篇章文字。例如李一氓的《从金沙江到大渡河》,在1942年的延安本中,有记述会理见闻与民俗风俗的内容3000余字,在后来的版本中被删节。刘统认为“这些内容反映了当地民俗和长征生活,并非可有可无,现据原稿恢复”。李月波的《我失联络》记述掉队红军历经生死磨难重新归队的曲折经历,原为1942年本收录,后被删去。刘统指出:“在长征中掉队是难免的事,许多人因此被国民党和地主武装杀害。我们不应回避这些事实,应当从作者的文章中感受革命的艰难。”(《亲历长征》前言)此外,长征行军地名多来自口头问询,因藏语音译、方言记写造成大量讹误,刘统逐条考订,校正错漏。
同时,刘统也点明这批战时文稿的历史局限:其一,文稿多记录个人行军作战见闻,受战时保密纪律约束,基本没有涉及遵义会议、张国焘分裂等内容;其二,稿件征集截至1936年10月,其时红二、四方面军还在北上途中,所以文稿只反映了一方面军的内容,无法完整覆盖长征全过程;其三,部分文本保留着时代用语痕迹。这些都属于史料自带的客观时代局限,而非文本本身的缺陷。在整理过程中,他将这批文稿同作战电报、中央文件、高级干部报告、不同版本异文互相比对,在校正讹误的同时,辅以补注,弥补个体回忆的局限,力求完整呈现历史面貌。
原始史料价值虽高,但不等于可以不加辨析直接采信。撰写《北上》,梳理过草地前后红一、红四方面军史事,面对各类记述相互矛盾的难题,刘统汇集档案电报、多方亲历者回忆交叉比对,拒绝仅凭孤证下武断结论。长征史料考辨背后,是“论从史出”的治史原则。刘统反对拿现成结论裁剪史料,主张观点从史料之中自然生成。落实到写作上,他克制主观评判,偏重叙事,尽量让史料自身说话,留给读者独立思考的空间。《北上》之中,大量征引当时电报、报告、亲历记述,甚至将彼此矛盾的史料一并呈现,引导读者感知历史本身的复杂性。
校勘版本、排比众说,最终目的是透过史料文本还原历史中人的真实生存处境。整理《亲历长征》,除重大战役记录之外,刘统也重视普通将士宿营筹粮、与百姓交往等内容。他希望借助这批原始文稿,保存宏大叙事容易遮蔽的历史侧面:过草地篝火求生的片段、翻越雪山的伤病记录,呈现普通红军将士的生存状态,让读者体察革命历程的艰难曲折。

刘统整理的《亲历长征:来自红军长征者的原始记录》。
三
文献考据与实地考察并重,是历史地理学的重要治学路径,学界常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概括。对革命战争史研究而言,档案可以记录事件梗概,却很难传递山川水土带给人的切身体会。对于部分战争的战略抉择,如果只研读电报文件,容易忽略背后复杂的现实约束;亲临历史现场,有助于立体理解历史情境。
刘统承袭师门治学传统,把实地考察作为革命史研究的重要手段。实地走访旧址,核心意义在于帮助研究者回到历史现场,理解当事人的处境。后世的我们已经知晓长征、转战陕北的结局,但身处彼时的当事人无从预知未来,摆在他们面前的,是紧逼的敌军、匮乏的物资,局势瞬息万变,前途险象环生。刘统多次重走长征、陕北转战路线,实地踏勘遗迹,试着放下已知的历史结局,去揣摩历史人物面对困境时的处境与权衡。
这份治学体会,和老山前线战地体验相互呼应。驻守猫耳洞的经历,让他懂得山地战场迷雾重重,敌情变幻不定,很多决断只能在复杂现实条件下临场作出。带着这份认知再读长征史料,他更能理解:当年决策者与普通红军将士,同样受情报不足、恶劣自然环境制约,每一项选择背后,都背负着重重现实顾虑。
文献考订与实地体察,二者缺一,历史认知就容易出现偏颇。刘统的著作,并不铺陈旅途见闻,他把考察的感受内化为对历史情境的深层理解,融入史料解读与叙事,让实地感知服务于史料阐释,由此增强文字叙事的历史现场感。
撰写《战上海》,刘统依托1949—1950年《解放日报》原始文献,同时走访上海多处历史旧址,复原上海解放初期复杂的社会现场。书中不只记述军事胜利,更细致铺陈接管城市的现实难题:稳定物价、改造游民妓女、安置旧人员,也如实记述接管过程政策的变化。书中还大量直接引用当年的报刊公告、讲话原文,把解放初期城市动荡、百废待兴的社会面貌呈现在读者面前。
撰写《转折:1947年中共中央在陕北》,他着力还原党中央转战陕北的艰险处境。他两次沿着当年中共中央转战陕北路线实地走访,穿行黄土高原千沟万壑之间,没有简单把“中央坚持留在陕北”写为预先注定的英明决断,而是结合电报、当事人回忆,把读者带入危机四伏的历史现场。
为撰写《火种:寻找中国复兴之路》,他实地寻访多处中央苏区旧址。他到江西寻乌、瑞金,福建上杭等多地,感受“创业艰难百战多”,重温中国革命的历程。依托实地走访获得的切身感受,配合档案文献,该书跳出教科书式的结论叙事,写出早期革命并非一路凯歌,而是在一次次险境、挫败之中摸索出路,呈现革命人物的困顿与挣扎,营造了很强的代入感。

刘统(右)在为著作签名。
四
刘统十分推崇《史记》的实录传统。唐人刘知几《史通》概括《史记》的纪传体例:“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史记》叙事,既载军国大事,也描摹人物的喜怒困顿、抉择坚守,于细微处映照时代气象,宏大格局与个体情状相互映衬。刘统有意识地将传统史学重考证、重细节、重人物的治学范式,移植到党史军史研究写作之中。在他看来,《史记》流传千古的重要原因,是用生动的故事承载历史内核。他主张以《史记》人物描写作为参照,写出革命者的喜怒哀乐、复杂真实的面貌,以细节还原历史原貌。“读司马迁的《史记》,最经典的就是项羽的破釜沉舟,韩信的背水之战,张良拾鞋,荆轲悲歌。我们今天写历史,共产党人和人民军队指战员从井冈山到三大战役,同样是跌宕起伏,可歌可泣,精彩故事不知有多少……为什么不能写出他们的喜怒哀乐,写出他们的真实经历呢?”(《决战:华东解放战争1945—1949》后记)“司马迁的《史记》为我们创建了典范。他写的故事和人物都是那么活生生的,在平凡中给人震撼。我们的前辈也创造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也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为什么我们就写不出来呢?”(《北上》三联版后记)他决心真实再现先辈创业的艰苦奋斗,真实反映那个辉煌的时代,并引司马迁之言自勉:“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他立志做新时代的修史者,为中国共产党与人民军队留下重细节、有温度的当代“史记”。
梳理刘统的革命史研究与书写,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首先通读档案、往来电报、亲历者回忆,厘清事件基本脉络;继而前往历史遗迹实地考察,体会当地地理环境与生存条件;再以实地体察所得检验、补充文献阅读形成的认知。档案记录事件发生的经过,山川地貌、生存环境,则常常帮助研究者理解事件何以如此发生。这套“文献—实地”互证的方法贯穿多部著作,让读者获得既传真又传神的阅读体验。
刘统在《北上》三联版后记中提出:“写历史,要从当时的环境和时代出发,而不是看着现在的结论回头去论证结论的合理。”回到具体的历史情境,是刘统重要的治学理念。以《北上》为例,处理长征中北上、南下战略分歧,他汇集多方史料,结合兵力配置、地理条件、粮草补给、情报局限等现实因素,梳理矛盾生成与演化的完整过程。书中指出张国焘的严重错误,但未对其做脸谱化的描写,对于其他历史人物,同样依托史料呈现其面貌,避免标签化处理。
刘统清醒意识到,无论文献考订还是实地探访,皆有局限。原始史料难免带有时代烙印,回忆录易受事后立场、记忆偏差的干扰;后世踏访所见景物,也历经世事变迁,不复当年模样。任何单一材料,都不足以复原完整的历史真相,因此,他从不仅凭一类材料遽下结论,而是坚持多方参稽、审慎落笔。
在刘统看来,革命史研究不应当封闭于专业书斋,先辈探寻民族复兴的奋斗历程,值得被更广泛的社会公众了解;但面向大众传播,并不意味着要降低学术标准,既不能为迎合阅读趣味而消解历史复杂性,也不能故作高深而隔绝普通读者。他的解决路径是,守住学术内核,优化叙事表达方式,把经过考订辨析的史实,用平实通达的文字加以呈现。在《火种》《北上》《战上海》成书过程中,他十分看重与编辑的沟通打磨,共同核对史料、打磨行文,兼顾专业研究者与普通大众的阅读需求。正如他所言,“一部好的作品,其实都是作者和编辑共同的成果”(《战上海》后记)。
他明确反对两种写作倾向:一种是通篇宏大议论,缺少具体的人与事,文字枯燥空洞;另一种是片面追逐“故事效果”,脱离史料基础做猎奇式演绎。他倡导“写出生动好看的党史著作”,但叙事生动绝不等于向壁虚构。史学面向公众的教育价值,必须建立在求真的基石之上。刘统著作能够收获广泛社会反响,正在于它兼顾了学术严谨性与叙事可读性,在严肃的专业研究与大众历史阅读之间,寻得了恰当的平衡点。
五
刘统依托中古史训练打下的考据功底,把传统文献考辨、历史地理学研究方法创造性运用于中共革命史领域;老山前线的战地历练,又赋予他对战争之中个体生存处境的切身体会。他的革命史撰述实践启示我们:从事革命史研究,既要甘于坐冷板凳,深耕档案史料,也不可一味困守书斋,要有踏访旧迹、体察历史情境的自觉;既要把握宏大时代大局,亦不能忽视时代洪流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刘统留给这个时代的,不只有《亲历长征》《北上》《火种》等厚重著作,更有质朴笃实的治史风范:不尚空论,务求实录,读书与考察并重,在求真基础之上追求叙事传神。他倡导“站在历史的现场写作”,这一治学追求提示后来者:对革命历史最大的尊重,就是审慎完整保存峥嵘岁月的本来面貌,让真实可信的历史走出书斋,被更多人读懂、记取。他曾比喻,“要还原历史,就像拍摄一部黑白片。黑白片更真实;彩色片蒙上了各种色彩,不一定是原来的样子”。只有褪去后世层层叠加的滤镜,历史书写才能够更贴近本相。求真而后传神,以严谨考证支撑有温度的叙事,是刘统长征史书写留给当代革命史学的珍贵启示。
(本文参阅并引用了《长相忆:刘统纪念文集》中多位师友的回忆文字和媒体相关报道)
本版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9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