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学术争鸣】
作者:段宏振(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
最近,《光明日报》刊载韩国河教授撰写的《邯郸故城赵王城由“城”变“陵”若干问题的思考》(《文史哲周刊·史学》2026年8月10日,以下简称《韩文》),针对赵邯郸故城陵墓考古的新发现,作了深入的分析和解释,同时提出了若干疑问和商榷问题。笔者主持赵邯郸故城遗址考古发掘多年,深感有必要对这些问题进行回答和释疑,以此促进邯郸故城遗址考古学探索交流,并为古代都邑与陵墓制度变迁研究提供新的实证依据。
赵王城大墓的年代与性质
战国时期的邯郸故城遗址包括两大城区:东北部的大北城遗址、西南部的赵王城遗址。赵王城遗址内发现大墓以后,有关赵王城的性质引发争议。笔者推测这些大墓的主体年代是秦汉时期,《韩文》提出疑问说:如果赵王城是汉代陵园,墙垣有无修缮增筑材料的发现?陵墓形制是否与覆斗形的汉陵一致?进而得出结论说:赵王城大墓与中山王厝墓形似,因此应是战国时期的赵王陵墓。
这些问题归纳起来,就是赵王城遗址内大墓的年代与性质问题。由于赵王城大墓尚未正式发掘,其年代目前只能通过相关线索进行推证。诸多论证依据,同时也是回答上述问题的答案:
赵王城遗址现存的城垣遗迹,原本是战国时期的城墙,秦汉时期改造为陵园垣墙。考古勘察与局部发掘的结果显示,赵王城遗址现存遗迹的上层部分(今表土以下或地表裸露),绝大多数属于战国末期至西汉早期的堆积,其典型代表就是城垣遗迹的上覆部分。城垣内侧发现的排水槽道,即是秦汉时期对战国城垣的修缮与增筑遗迹,附近还出土有敛口瓮、折腹盆等秦汉之际的代表陶器。另外,3号夯土台基址还发现戳印“邯亭”的陶碗,是为典型秦器。
赵王城几座大墓的封土形式多样,其中3号夯土台大墓即是典型的覆斗形。2号夯土台大墓的形制(以下简称2台大墓),确与中山王厝墓存在诸多形似之处,但究其细节应非战国王陵。具体理由有三:其一,2台大墓墓上建筑基址的出土遗物,大多显示出秦汉之际的风格,例如1940年发掘出土的走兽柿蒂纹瓦当等。其二,2台大墓的墓上建筑,形体规模较小,建筑元素亦比较粗糙,与王陵的规格与质量不太符合。战国时期大墓的墓上建筑,主要流行于三晋地区,例如:闻喜邱家庄晋公墓、辉县固围村魏王墓、中山王厝墓等。但2台大墓墓上建筑基址的面积,大约只相当于晋公墓的四分之三、魏王墓的二分之一、中山王墓的六分之一。其三,3号夯土台大墓的墓上建筑,属于覆斗形台榭形式,南坡有米字格空心砖垒砌的台阶,南侧广场出土戳印“邯亭”的秦器,其年代应是秦代或秦汉之际。而2台大墓的墓上建筑形式,属于单层回廊式,并非类似中山王墓的多层级建筑。因此,3台大墓的旁证表明,2台大墓的墓上建筑,有可能同属于此类建筑演进的尾声阶段。
目前所获考古信息显示,赵王城大墓的年代集中于秦代至西汉早期,其性质可能主要是秦末至西汉早期的后赵国赵王墓,其中含有与王室相关的成员,也有可能包括与秦代邯郸郡守、郡监等相关的贵族。
赵王城究竟是城邑还是陵园
邯郸故城西北10公里处的岗坡地带,有一处规模巨大的陈三陵墓域。赵王城大墓发现以前,陈三陵墓域一直被视作战国赵王陵园。《韩文》认为:赵王陵园的5座陵台,分别对应敬候、成侯、惠文王、孝成王和悼襄王等五王,余下的肃侯和武灵王二陵就在赵王城内,因此,赵王城的性质不是“城”而是“陵”,中山王厝的墓园即参照了赵肃侯起寿陵于都城附近的做法,直接在灵寿城内划出陵区。
《韩文》关于赵王城为赵王陵之说,延续了乐庆森早年提出的“赵王城是肃侯寿陵城”的观点,并进一步将武灵王陵也纳入在内,同时与中山王厝墓园相关联。关于这一问题的答疑,主要有以下四点:
其一,将赵王陵5座陵园分别与诸赵王相配,目前尚缺乏考古依据。明嘉靖《广平府志》云:惠文、孝成、悼襄三王墓,在邯郸县西北。这种推测近似于附会,并无任何确证线索。另外,即使上述5座陵园分别与五位赵王相配,也并不能意味着余下两位赵王的陵墓即一定在赵王城。如果将陵墓数量与赵王简单直接相配,赵王城内现存8座大型夯土台,若它们皆为大墓,似乎无法与两位赵王相配妥当。
其二,赵王陵5座陵园的年代并非一致属于战国时期。例如,2号陵园发掘的一座车马坑中,葬木质明器车,车轮径仅28厘米,并伴出土半两钱,据此推测该陵园大墓可能是秦代或汉初时期。
其三,赵王城的始建性质并不是陵园而是城邑,至战国末期城邑功能废止之后逐步沦为墓域,即先是“城”而后转为“陵”。其依据已如上述:秦汉时期将战国城墙改造为陵园垣墙、城内夯土台基址上层出土秦汉陶器、2台大墓的形制与王陵不符,等等。
其四,即使赵王城内存在若干战国大墓,并不意味着其性质就是王陵陵园。东周都邑郑城、临淄、灵寿、燕下都等,城内皆分布有大墓,但并不能因此而否定其城邑性质。《韩文》说:中山王厝墓园模仿赵王城,直接在灵寿城内划出陵区。但《韩文》也并未将灵寿城改称为中山王陵园。事实上,王厝墓园在城外西侧,城内则属于另一王陵区,而灵寿城内外的集中陵区,并未淹没其都邑的性质。
综上,赵王城大墓的主体年代是秦代至西汉早期,因此战国赵王城的性质并非陵园。即使存在若干战国大墓,也改变不了城邑的主体性质。因为,许多东周都邑内外的大墓,只是城邑布局的一个有机单元。
赵国王陵的考古学辨识
《韩文》将战国赵王陵所在,分置于赵王陵园和赵王城二地。如果赵王城并非赵王陵园,陈三陵的赵王陵园之中又有若干秦汉大墓存在,那么,战国赵王陵又在何处?这一问题的回答,主要有以下3个内容:
其一,赵邯郸城西郊的百家村墓域,是战国赵王陵的一个重要区域。百家村墓域占地近40平方公里,分布着稠密的战国至汉代墓群,至20世纪50年代时,地面尚存高大封土40余座。1957年以来,累计发掘数千座各类墓葬。已发掘的战国大墓均为长方形竖穴土坑墓,但勘探发现有可能属于战国的中字形大墓。最引人瞩目的是,发现多处战国大型曲尺形车马坑,例如:齐村3号车马坑,殉马24匹、车8辆;后百家村4号车马坑,殉马19匹、车7辆。这些车马坑所依附的主墓,很可能就是赵国王陵,或者是与王室相关的高级贵族。
其二,赵邯郸城西北远郊的陈三陵墓域,应是另一处赵王陵分布区。尽管2号陵园大墓的年代有可能是秦汉之际,但其他陵园的大墓之中,应含有战国王陵。例如,3号陵园已发掘的战国时期周窑1号大墓,是一座有东西墓道的中字形大墓,并有墓上建筑遗迹,可证该陵园的性质应属战国王陵。
其三,虽然赵王城大墓的年代以秦汉之际为主,但不排除赵王城之内及其附近,有可能存在个别战国时期的大墓,其中甚至含有王陵。如此,赵王城则与中山灵寿城等都邑一样,墓域也是城邑格局的一个组成部分。
关于赵邯郸故城总体格局的新认识
关于赵王城性质是“城”还是“陵”的分歧,直接影响到对邯郸城总体格局的认识。《韩文》说:赵王城是陵园,大北城是赵国都邑核心区,大北城西北隅的日字形小城是战国宫城区,因此,赵邯郸城的城邑部分均在大北城,而西南面的赵王城就是单纯的陵园。关于这一问题,上文已述的内容已经作了基本回答,这里重点补充一个考古学实证。
大北城西北隅一带,分布着一组高台式夯土建筑基址。1940年发掘的梳妆楼地点,发现汉代卵石散水和铺地方砖。1946年,发掘了插箭岭地点的4号汉墓。20世纪70年代以来,上述几个地点发现了多处排水槽道遗迹,其形制均与赵王城城垣秦汉修建的排水槽相同。根据上述诸多证据,插箭岭南侧的日字形小城,属于汉代遗迹,薛玉川将其性质定为西汉赵敬肃王的墓园围墙。因此,大北城西北隅一带,并非战国时期赵国的宫城,而是汉代赵王的陵园。
战国赵国结束以后,秦末与汉代又有赵国与诸多赵王。后赵国的诸王陵及王室贵族大墓,除了沿用战国以来的百家村、陈三陵两大墓域之外,另在赵王城内及南郊开辟新的墓域,即赵王城墓域。
归纳上述内容,东周至汉代邯郸城的总体格局演进大致为:约在春秋中期,晋国赵氏开始经略邯郸。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邯郸城成为赵氏在东阳地区的重要城邑,百家村墓域即在此时形成。战国中、晚期,邯郸作为赵国之都,在旧城大北城西南侧,另建新城赵王城,百家村墓域继续沿用,同时又在西北远郊兴建陵园。战国末期以后,赵王城作为城邑功能被废止,逐渐转为赵王城墓域;与此同时,大北城城区逐渐收缩,西北隅一带亦沦为秦汉墓域。因此,赵王城于战国时始建为都邑之“城”,至秦汉时沦为墓域之“陵”。赵国王陵分布的变迁,成为邯郸城格局演进的有机组成部分。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9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