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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近观察⑦】
光明日报记者 王潇
秋日,内蒙古苏泊罕草原天朗气清。尽管牧草已经微黄,但暖暖的秋阳和一张张兴奋的面庞,让伊金霍洛旗乌兰牧骑的这场演出,一开场便透着火爆。

近日,内蒙古科左后旗乌兰牧骑舞蹈编导梁书范为吉尔嘎朗镇舞蹈队进行辅导。资料图片
乌兰牧骑队员兰晶十指轻叩,扬琴声起,清泠婉转;随即,电子合成器低鸣铺开,摇滚鼓点切入,现场的年轻人跟着鼓点欢快地跳起了蒙古舞。
场地旁,架起了一个个手机直播架。轮到下一个节目时,兰晶也被身边的主播拉入了互动。只见屏幕上一条来自上海的弹幕跳了出来:“这氛围太难见了,有时间一定要去闻闻大草原的青草香。”兰晶凑近手机,笑着说:“欢迎你们,这里还有奶茶的醇香。”
线上线下的界限,在这一刻消失了。乌兰牧骑的舞台,从草原延展到了全国。
1957年,为改变广大农牧民长期听不到广播、看不到演出的境况,内蒙古决定组建一支装备轻便、组织精悍、人员一专多能、便于流动的小型综合文化工作队。当年6月17日,全国第一支乌兰牧骑在苏尼特右旗诞生。“乌兰牧骑”,蒙古语意为“红色的嫩芽”。
2辆胶轮车、几盏煤气灯、几套服装、几件乐器……便是乌兰牧骑的全部家当。
老队员荷花至今记得,有次去生产队演出,路被洪水冲断,胶轮车无法通过,队员们便背上道具、服装和乐器徒步跋涉,从白天走到晚上,才终于见到两座蒙古包。演出完,老额吉(母亲)眼含热泪拉着她的手说:“这是我第一次看演出,以前做梦也不敢想。”
1964年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上,周恩来总理对队员们说:“要把乌兰牧骑这把火在全国点燃。”几十年间,乌兰牧骑从一支小分队发展到75支,德德玛、拉苏荣等知名演员从这里走出,《顶碗舞》《筷子舞》《鄂尔多斯婚礼》等艺术精品从这里流传开来。乌兰牧骑也因此被誉为“全国文艺战线的一面旗帜”。
进入新世纪,随着电视机、收音机走进牧区,人们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乌兰牧骑一度门庭冷落。资料显示,彼时,乌兰牧骑经费短缺,队员每月两三百元工资都难以保证;人才流失,尖子队员频频跳槽去沿海;设备陈旧,服装道具多年未更新;人员老化,有的队伍10多年没招过新人,平均年龄将近50岁。
“培养一个好队员需要3到5年,可由于没有编制,收入较低,人才‘血液’循环不起来,这是当时全区乌兰牧骑面临的共性难题。”伊金霍洛旗乌兰牧骑队长王林维坦言。
破题,来自制度的完善。为了给乌兰牧骑注入活力,内蒙古出台了我国首部关于乌兰牧骑的地方性法规《内蒙古自治区乌兰牧骑条例》,明确了自主招聘、经费保障、职称评审、老队员退出安置、分类分级培训等一整套制度。
有了制度保证,队伍很快稳了下来,而代代相传的奉献精神,则成为乌兰牧骑长盛不衰的动力源泉。
每年春节前夕,当大多数人准备过年时,乌兰牧骑的车队仍辗转于草原深处的嘎查和牧点。苏尼特右旗乌兰牧骑马头琴演员兼呼麦歌手乌云吉日嘎拉,坚守“不落下一个蒙古包”的初心,14年来随队走遍了全旗63个嘎查村。“对事业的热爱,对党和人民的深情,是我们服务牧民群众的精神动力。”乌云吉日嘎拉说。
这些年,乌兰牧骑越来越有活力,演出热情日益高涨,队伍也呈现出年轻化态势。以苏尼特右旗乌兰牧骑为例,近3年招录年轻的专业演员10名,00后就有5名,涵盖声乐、器乐、舞蹈等门类,全队平均年龄降到38岁。2000年出生的周腾飞,入职一年来,随队下乡演出已200余场。
服务方式也在不断优化。各地乌兰牧骑开展“订单式”服务——下乡演出间隙摸底,年长的牧民爱听长调就多排长调,年轻观众爱看小品就编排小品。
今年6月,苏尼特右旗阿其图乌拉苏木牧民自发办赛马比赛,给乌兰牧骑打来电话:“能不能来给我们唱几首关于马的歌?”队员们精心准备、倾情演出,牧民围了一层又一层,有人还跟着旋律拉起了自己的马头琴。
在人人有手机、户户通网络的今天,为什么乌兰牧骑歌声依然嘹亮?
记者提出这个问题后,科左后旗乌兰牧骑舞蹈编导梁书范说:“不是因为队员的马头琴拉得好,舞蹈跳得美,而是因为乌兰牧骑根植草原、根植群众,大家始终同牧民同坐一条毡子,同喝一碗奶茶,同唱一曲长调。”
60多年来,环境在变化,条件在变化,演出方式在变化,一直没有改变的,是乌兰牧骑服务牧民的初心。
记者了解到,除了“送文化”,乌兰牧骑还把“种文化”当作一项重要任务。
走进科左后旗阿古拉镇达那巴拉艺术团活动室,记者看到梁书范正蹲在地板上手把手纠正农牧民演员舞步。
科左后旗乌兰牧骑推行“1+N”帮扶机制,每名队员结对指导1支村级文艺队,从剧本创作到舞台编排全程帮扶,目前已培育农民文艺队37支。
群众有了创作能力后,乌兰牧骑引导大家把身边事、家乡事变成节目,实现“创文化”。
这些天,正蓝旗牧民那松德力格尔家格外热闹。13位牧民换上民族盛装,从各自牧场赶来,反复打磨他们即将参赛的村歌《吉祥锡林郭勒》。这首由牧民作词、乌兰牧骑编曲的原创歌曲,前不久入选了“村歌嘹亮”2026内蒙古村歌大擂台。
牧民格根图雅告诉记者,过去总觉得“文艺”是城里人的事,自己嗓子再亮也只是放羊时吼两嗓子,“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写的词、唱的调,乌兰牧骑帮我们谱成曲,让我们站上了真正的舞台。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比喝了热奶茶还暖。”
牧民锡林在一旁点头:“以前看乌兰牧骑演出,是‘你们演你们唱、我们看’,现在是‘我们一起演、一起唱’,牧民不再只是坐在台下鼓掌。”
从“送文化”到“种文化”,再到“创文化”——这个链条里,最珍贵的不是节目,而是牧民被激发出的主体意识。在这个过程中,乌兰牧骑完成的,不只是艺术形式的迭代,更是基层文化服务从“给予”到“赋能”的深刻转型。
草原上,乌兰牧骑不只是演出队。他们也是劳动队,帮牧民剪羊毛、干农活;是宣讲队,把党的政策翻译成牧民听得懂的话;是服务队,为独居老人送去陪伴。
“牧民有什么需求我们就帮什么,碰上啥活干啥活。这种面对面、心贴心的情感连接,任何媒介都无法替代。这不只是文化供给,更是一种精神陪伴。”乌云吉日嘎拉说。
苏尼特右旗牧民哈斯告诉记者:“我们草原上有句话:歌声能融化冰雪。乌兰牧骑带给草原的,就是这温暖的歌声。”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0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