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如是】

　　光明日报通讯员 肖子庥 光明日报记者 李丹阳 高建进

　　福建省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村口有座红军桥，桥柱上留着一道刻痕。

　　“一米五，正好是一支长枪加一柄刺刀的高度。”讲解员钟振华站在桥边，抬手在那道刻痕上比了比，解说道：九十多年前，红军在这里设立征兵处，人比刻痕高，才能扛枪上战场。后来，人们管这道刻痕叫“生命等高线”，因为过了这道线的中复村青年，有九成人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来此扎根的年轻人，往往都会来看看这道刻痕。10月8日到13日，团中央组织的“青春为中国式现代化挺膺担当”主题宣传采访团走进八闽大地，从闽北山区到闽东沿海，从闽西老区到省会福州，记者一路在问同一个问题：今天的青年，如何在这山海之间挥洒青春？

　　答案或许可以用福建人熟悉的事物来形容。唐代人孙樵把武夷茶称作“晚甘侯”，说的就是这上品好茶入口虽苦，但回甘来得绵长。

福建省福州市三坊七巷景区的爱心树，众多游客驻足拍照留念。资料图片

　　把家安在事业里

　　闽江上游，南平延平高铁站旁，一座大楼安静矗立。走进国家碳计量中心（福建）的实验室，恒温恒湿，安静得听得见空调风声。墙上的大屏幕，全省企业的碳排放数据跳动着：排多少碳，配额怎么算，市场怎么交易，一屏尽览。

　　这座中心2023年8月获批筹建。平台落地，产业和岗位随之而来。

　　计量技术科的青年人廖婧雯，是南平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她先在外地工作了两年。每次回乡，总能看见站前那座新建的大楼。好奇去查，才知道国家有“3060”目标（碳达峰、碳中和目标），“这是一个很有前景、很广阔空间的领域”。大楼里正巧在招人，她一把抓住机会，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干一件“争气”的事。

　　碳监测数据要获得国际认可，必须使用国际认可的标准气体。而这一材料的输出源头，长期攥在西方手里。“如果某天西方国家不给供气，后面的传递定值、认证许可就没有了。”

　　路径只有一条——“求人不如求己”：一方面中心建立采气点，自产标准气体，几个月干出一个标气基地，走“压力法”技术路线；另一方面通过精准称量工业气体合成标准气体，走“称量法”技术路线。廖婧雯还参与了计量方法的比对研究，“相当于两种方法之间的桥梁”。报告要得急，有时假期不休息，晚上画图画到十二点多。

　　“等到这项工作完成，就攻克了一个‘卡脖子’问题。”她自豪地说，“我们是打前站的先头部队。”

　　一句“先头部队”，说的是位置，也是心态。打前站的人，干的往往是最苦最难的活，铺的是后来人走的路。

　　这样的平台，自然有引人的底气。中心副主任夏开业是安徽人。当年他问邀请他前来工作的朋友：南平在哪里？对方笑道：“南平不知道？北平总知道吧？”玩笑归玩笑，栽得梧桐树，才能引得凤凰来。正如他所说：“我最后是被这个事业吸引，一直做到现在。”

　　从闽北山城向南，有个上杭县蛟洋镇。一个山区小镇，却坐落着一家世界都排得上号的科技“独角兽”企业。企业做的是一项“小众”但关键的生意：电子特种气体。

　　“一瓶顶一吨。”运营中心总监李嘉磊给记者展示了一组对比：1瓶电子级三氟化氯，价值顶得上1吨铜。三氟化氯是芯片制造的关键材料，长期依赖进口，每吨价格高达1000多万元。如今，公司已攻克这一关键蚀刻与清洗气体的合成及纯化技术，使我国迈入电子级三氟化氯产业化国家的行列。

　　这位技术骨干出生于上海，长期生活学习在大城市。2016年，他被家里长辈“提溜”到了如今的企业。进厂先下一线，他有点受不了。但后来“沉下心，静住气”，熬了两年半，他调整了过来。他向记者说，他看清了电解制氟的门槛，看清了半导体方向的前景，“这一块好像确实有搞头”。

　　十年过去，他从技术岗干到运营中心总监，在一项事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后来娶了龙岩永定的姑娘，这个上海小伙成了福建女婿，在八闽大地稳稳地安下自己的家。

福州的青年工艺师在用蛋壳制作手镯。资料图片

　　“唱戏人”也“搭台子”

　　龙岩新罗区，一家幼儿园里，园长梁美婷正忙前忙后。她是江西人，2020年作为引进人才来到龙岩。自己三岁的孩子，也在这个园里。“把孩子放在自己公司旗下的园所里，能兼顾好事业与家庭。”话说得平淡，背后却是一个青年最真实的考量：留下来，得先安顿好生活。她是替青年看孩子的人，也是被这座城市留住的青年。

　　寿宁县地处闽东山区，是物流干线的末端，优秀青年大多留在了外面；回来的，做电商和自媒体的多于做实体产业的。县里办了青年创业协会，团县委挂牌青年创业就业指导中心，以“青创贷”贴息、联合邮政打通物流堵点等方式，帮创业青年起步。如今会员128人，涵盖20多个行业。协会负责人李伟说：“有会员讲，找到我们协会，就像找到了一个家。”

　　这话朴素，分量却不轻。一个“家”字，说的是有人可问、有难可诉、有路可循。青年创业最怕的不是缺钱缺资源，是没人指明路怎么走。128个人，20多个行业，谁踩过坑，谁就多讲一句；谁蹚出路，谁就多带一程。台子搭起来，唱戏的人便不再是孤军。

　　起步早的会员，会主动把供应链上的熟人介绍给新来的；做电商的，会把自己的经验分享出来。没人要求他们这么做，但“家”的逻辑就是如此——你被帮过，就知道被帮是什么滋味；知道是什么滋味，就愿意去帮下一个。

　　这种“自己搭台、让别人唱戏”的自觉，正在福建的青年群体中生长。

　　武夷山星村镇的茶山上，茶青联的年轻人正忙着。这个青年联合会2015年成立时只有49家成员单位，如今506家，平均年龄28.7岁，被称作“全国首个建在产业链上的团组织”。他们办零门槛的非遗制茶公益教学，通过“现代学徒制”让老茶师与职业院校“青黄相接”，保住传统技艺的火种。506家，不是简单的数字叠加。每一家新加入的成员单位，都意味着一个青年在茶山上找到了可以问路的人。从49到506，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取暖，这个“雪球”是青年自己滚起来的。

　　福州，茉莉花茶窨制工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木溶，每年都在团市委的相关活动上讲茉莉花茶文化和技艺。“团组织给大家搭建了非常好的平台，十几年下来，给了我很多空间。”他说这话时，身份已不只是“被服务的青年”，而是“为后来者引路的人”。

　　青年给青年搭的台子，未必是宏大的组织架构，可能只是一次引荐、一条经验。但正是这样的传递，让后来的人少了一些孤单，让留下来这件事从“我撑得住”变成“我们撑得住”。

福州脱胎漆器髹饰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林贤洲在调制生漆瓦灰。资料图片

　　扎根，不急着要答案

　　回到开头那座红军桥。钟振华每天要在桥边讲上好几场，其中每次必讲罗云然老人的故事。塘背乡农民罗云然，先后送了6个儿子参加红军，全部壮烈牺牲。这样的故事，钟振华讲了许多年。为了让先烈的精神浸润到新生代心中，他还在村里培养“小小讲解员”，让同龄人讲给同龄人听。团市委聘他当“青年党史领学人”，他还进了“龙岩青年讲师团”。

　　他自己也曾动过走的心思。大学毕业时想去外面闯，因父亲缺人手，回村只当过渡。可正是这张聘书，让他觉得“使命感不一样了”，就留了下来。记者问他，在村里讲了这么多年，最深的体会是什么。他思索片刻：“我们面对的困难，跟先辈们的困难，层面是不一样的。传承好这些精神，其实是为了解决我们自己当下的问题。”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记者抵达下党乡，远远就看到墙上写的：“下党很小，但故事很大；下党很偏远，但离北京很近。”的确，这里的干部群众在党的领导下书写了“滴水穿石”的佳话。

　　乌金陶传习所里，叶立城正低头刻陶。他是下党乡下党村的第一位“新村民”。来这里之前，他在景德镇画了五六年青花，又去深圳计件画瓷。2019年回到寿宁，次年从师父手中接过传习所，一守就是六年。难处是明摆着的：一个手工杯子卖上百元，拼不过几十元一套的机制茶具；直播刚起步，几天才卖出第一单。但六年守下来，也守出了名堂：作品拿过奖、被省工艺美术珍品馆收藏。他守的那座窑，火一直没灭。“幸福是奋斗出来的。我喜欢下党村的生活，会在这里住下去，迎接更多回头客。”

　　在福建，像钟振华、叶立城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他们做的事未必惊天动地，但都带着同一种劲头：认准一件事，扎下去，不急着要答案。

　　闽北的茶山上，留学归来的青年把父辈的制茶经验转化成数据和算法；架起手机，对着镜头讲茶、卖茶，让岩茶顺着网线走出大山；琢磨着把茶园和民宿连在一起，让茶叶的价值不止于杯中。福州古厝的院落里，年轻的手艺人带着孩子们体验漂漆——漆液在水面散开，素扇入水一提，纹理就此定格，孩子们举着自己的作品雀跃不已。老手艺就这样在一遍遍“来，试试看”里，传了下去。

　　这些人散在福建的山间、村落、街巷，做的事各不相同。根，都扎在同一片土地上。

　　九十多年前，青年们跨过红军桥的那道刻痕，去赴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今天的青年，步履是否清晰？这一路问下来，答案已写得清清楚楚。陆羽的《茶经》说茶，“上者生烂石”。武夷岩茶，就长在风化的岩缝里。闽山苍苍，闽水泱泱。八闽青年且待这杯茶喝到深处——苦尽，甘来。

武夷山燕子窠生态茶园。资料图片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0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