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作者：龙一（天津市作协原副主席）

　　我在泰山南天门席地而坐，向下俯瞰“十八盘”又长又陡的石阶，还有那些奋力登山的男男女女，不觉心生感慨。43年前，我大学三年级时，曾经从岱庙一路前行，登上南天门，如今回想起来，那次登山仿佛是我平生来时路的隐喻，只是当时未曾觉察，仅仅感觉双腿疼痛，但又一心想要登顶。如今，我乘坐缆车来到南天门，观望“他人的来时路”，并没有过来人的“早知如此”，心中涌起的反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百般滋味。

　　虽是炎夏，南天门的风却清凉可喜。此刻太阳西坠，光线由明亮转向暖洋洋的橘色，在“十八盘”两侧的树木间反复折射，然后散落在登山人群的头上和肩上，很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抚摸这些口渴脚痛的人。我自问：他们当中应该有不少是刚刚参加完高考和中考的学生吧，他们因何而来？我自答：因为他们接受过语文教育。

　　如今的孩子们，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会学习冯骥才的散文《挑山工》，这是一篇讲述泰山挑山工的动人短文。我想，这篇文章的思想来源可由两个成语来表达，其一是“锲而不舍”，即《荀子·劝学》：“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这个成语被用来启发学生们懂得毅力与坚持之于行动的重要性，属于在时间维度上对人生的认知。第二个成语是“欲速则不达”，即《论语·子路》：“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这个成语讲的是价值观和判断力。语文老师在讲述《挑山工》时，想必会引述这两个成语。小学生听不懂没关系，只要是对这两个成语和这两段先贤的表述有些模糊的记忆，在成年后需要下定决心或做出选择的时候，中途放弃或受骗上当的概率就会变小，这就是中国教育的力量所在。当然了，实在不行还有民间教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磨刀不误砍柴工”“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这些俗语乃民间智慧的结晶，在启迪心智、化育万民方面并不比典籍的作用差。于是，学生们学罢此文，自然会心生好奇，想到泰山来看看。

　　孩子们上中学之后，语文老师会为他们讲解杜甫的五言律诗《望岳》，同时也会引申讲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尽心上》）。他们最初的好奇心会转变为决心和期盼，特别是当他们结束了中考或高考，自然想到泰山来检验自己的毅力，与孔夫子和诗圣一起，感受泰山给人带来的开阔胸襟。这便是文学的力量，更是中华文明核心思想与信念的力量。

　　我闲坐南天门，橙色的夕阳映照在脸上，打算回想一下个人所知有关《望岳》的内容。杜甫曾经写过3首《望岳》诗，另外两首写的是西岳华山和南岳衡山，我们在此处只谈泰山。“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在中国古典诗歌中，这两句算是“起兴”，朱熹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杜甫既然是在“望岳”而不是“登岳”，那么岱宗泰山在这首诗中便是“他者”。下边两句依旧是“他者”视点：“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很显然，杜甫并没有像我这样在黄昏时刻注视着登山人，而是在一个泛化的时间和空间中，描绘泰山的重要地位与庄重气派。这首诗之所以1000多年来打动了无数读者，关键在于它从壮丽的“他者”贴切自然地转入雄心万丈的“自我”。我们来看：“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于是，这个帝王封禅之地，立刻从外部转入了诗人的内心。那么，什么是杜甫的“曾（层）云”，什么是杜甫的“归鸟”？诗读到此处，我们有必要谈论一下写作《望岳》时的杜甫。

　　公元735年，杜甫24岁，前往洛阳参加进士考试。可惜的是，杜甫的第一次考试落第了。到了第二年，他前往齐赵之间游历，这是唐代文人积累资历、结交同道的常见生活方式。也就是在这次游历中，他望见了泰山。

　　10余年后，唐玄宗天宝十年，杜甫向唐玄宗献上“三大礼赋”，得到了不冷不热的赏识，命他“待制集贤院”，算是纳入了朝廷的人才储备，但迟迟没有实授官职。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诗中，讲出了当年眺望泰山时胸中尚未明辨的人生理想，也就是他的“层云”，这便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后毕其一生，无论人生如何坎坷、困苦、贫乏，杜甫都在坚持这个理想。也正是因为他有如此信念，他才能在大动荡、大变乱的时代，用诗歌记录下社会和民众的生活真相，不负“诗圣”之名。

　　那么，什么是杜甫的“归鸟”呢？

　　757年，安史之乱战火未消，叛军攻占了东西两京，杜甫困居长安好几个月。就在这年春天，有一个好消息传来，说是去年七月，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即唐肃宗，总揽朝政和平叛之事。杜甫得到这个消息后，便设法从长安的金光门逃出，一路向西，翻山越岭，躲避叛军和散兵游勇，历时二三十天，终于在凤翔见到了唐肃宗。“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述怀》）我觉得，这次不顾生死投奔朝廷的长途奔波，便是杜甫在《望岳》中所言的“归鸟”之意。“层云”讲的是理想，“归鸟”讲的是行动。什么行动？无他，忠君爱国而已。

　　从泰山顶上向西望去，我看到，就在泰山下方，青碧朦胧的远山铺展开来，一层又一层，仿佛用吸饱了水分和淡色花青的巨笔在宣纸上渲染出来的样子。再往上，天光略微亮了些，太阳隐藏在层云深处，将条状云的边缘照得闪闪发亮，炽烈的橙色光线从条形云的裂隙间喷射出来，如同成排的射灯，照亮天顶奔涌的浓云。我心想：明天是农历五月十三，传说中“关老爷磨刀”的日子，要下雨了。此时山东、河南的小麦已然收割、晾晒、入仓，下上几场透雨，农民正好种植夏季的玉米、大豆、花生、蔬菜，这便是风调雨顺，不失节令吧。

　　杜甫年轻的时候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年轻的时候便因为喜爱这两句诗而登上泰山绝顶，此刻再向周围看一看，成百上千的年轻人也一定是因为这两句诗所表达的豪迈之情登上山顶的。这种年轻时登泰山的行动无关体力，也无关财力，而仅仅是因为年轻，要趁着年轻，学习杜甫先生的精神，在泰山立下人生的雄心壮志。这个行动就如同向泰山立下了誓言，与泰山有了约定，自此之后，人生便有了目标，行动和选择便有了方向。

　　如此看来，年轻真好啊，有理想有目标的人生真好啊！我虽已年过花甲，但再次登上泰山的时候，依旧不禁感慨：年轻的时候在泰山立志，年老的时候必定会感谢自己曾经立志，毕竟，有目标的人生，歧路少。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1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