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90年前，一场艰苦卓绝的远征扭转了中国革命的命运；90年后回望，它所蕴含的精神感召力早已超越国界，冲破阻隔，跨越文化，以不畏艰险、奋勇前行的精神打动世界，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让我们重温长征的世界意义与跨国联结，感受其在世界民族解放与人类抗争史上留下的深刻回响。

　　在宁夏同心县红军西征纪念馆拍摄的以经典照片“抗战之声”为原型的红军雕塑。新华社发

埃德加·斯诺：最早报道红军长征的西方记者

光明日报记者 杨逸夫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也是美国著名记者、《红星照耀中国》作者埃德加·斯诺首次深入陕甘宁革命根据地采访90周年。

埃德加·斯诺 光明日报记者 卢重光绘

　　在世界对中国共产党了解还十分有限的1936年，斯诺冲破严密封锁，深入陕甘宁革命根据地开展实地采访。在这里，他倾听红军将领、战士讲述长征中的雪山草地、生死征途。红军的理想与信念深深打动了这位异国来客，并通过他的文字与影像感动了更广阔的世界。

　　斯诺1905年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堪萨斯城，1928年来到中国。8年间，他目睹战乱和饥荒带给中国普通百姓的创伤和苦难。中国的出路在哪里？这份追问，将他的目光引向中国共产党和红军。

　　面对当时舆论场上对红军彼此矛盾的传闻，他选择亲赴现场，找寻答案。经宋庆龄引荐，斯诺辗转踏上西行之路。进入陕北后，周恩来为他量身制订了全方位的苏区考察采访行程。

　　斯诺没有亲历长征，但他走近了创造这一壮举的人。在当时中共中央所在地陕北保安，他与毛泽东多次彻夜长谈。窑洞灯光下，一页页笔记记录下中国革命的历程、红军长征的艰苦环境，以及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

　　斯诺还深入红军驻地、练兵场和田间地头，听普通战士讲述长征中的艰险。他记录下红军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以及爬雪山、过草地等关键事件中的生死细节，也注意到“红小鬼”们在艰苦条件下依然勤学上进、满怀希望。

　　这些具体而微的真实故事使他理解了长征何以成为其笔下“现代史上无与伦比的一次远征”。他在书中写道：“这些千千万万青年人的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像一把烈焰，贯穿着这一切。”

　　在斯诺的记录中，长征中既有惊心动魄的战役，也有普通人的坚忍、牺牲与乐观。正是这些真实的人与事，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得以接近中国革命，理解红军革命信仰的力量。

　　1937年10月，《红星照耀中国》在英国伦敦出版，并迅速风靡全球，被译成数十种语言。1938年，中译本以《西行漫记》之名出版，长征的故事在全球范围得到广泛传播。

　　斯诺以客观叙事和史实数据，首次穿透污蔑与封锁，向全世界展现了中国长征和中国共产党的真实形象。加拿大医生白求恩等众多国际主义仁人志士，也正是在这本书的影响下来到中国的抗日根据地。

　　斯诺同中国的联系，此后延续了数十年。新中国成立后，他三次访华，继续记录新中国的发展与变革，并为增进中美相互了解作出努力。1972年2月15日，他在瑞士逝世。遵照遗愿，他的一部分骨灰被安葬在北京大学未名湖畔。

　　从陕北的采访笔记，到世界各地读者手中的书本，斯诺的故事证明：长征精神植根中国大地，也是能够跨越文化、启迪人心的人类精神财富。而这笔精神财富，历经90年风雨，仍然活在中国人民心中，并源源不断地打动着每位尝试了解这段历史的外国人。

艾格尼丝·史沫特莱：在延安记录长征的“中国人民的朋友”

光明日报记者 阮紫嫣

　　“中国人民的朋友”——这是朱德为美国记者艾格尼丝·史沫特莱题写的碑文。史沫特莱虽未亲历长征，但她以赤诚与执着，记录下大量长征口述史料，为世界了解这场伟大远征留下了珍贵篇章。

艾格尼丝·史沫特莱 光明日报记者 卢重光绘

　　史沫特莱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的一个工人家庭。1928年底，她以德国《法兰克福日报》特派记者的身份来到中国，在上海结识了鲁迅、宋庆龄等进步人士，从此与中国革命结下不解之缘。她是最早向世界报道西安事变的外国记者，也是八路军中第一个随军外国记者。她先后完成《中国红军在前进》《中国的战歌》《伟大的道路》等近800万字的著作，被誉为“为数不多的熟知中国事实真相的外国作家之一”。

　　史沫特莱与长征的“相遇”始于1936年初。在上海鲁迅家中，她见到了长征亲历者冯雪峰。冯雪峰向她讲述了红军长征的历程，“虽然是平静和真实的，但是充满了无数难以置信的艰苦和不屈不挠的图景”。正是这些“图景”深深触动了她，让她决心奔赴陕北。

　　1937年1月，史沫特莱突破封锁抵达延安。在延安，她与朱德进行了数十次彻夜长谈。朱德向她讲述了红军从南昌起义到井冈山会师、从五次反“围剿”到长征的完整历程。

　　史沫特莱在《伟大的道路》中以专章书写“长征”，以生动细腻的笔触记录了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等关键战役，并刻画了红军将士的精神面貌——经过长征的红军虽然“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却“称得起是世界上最顽强、最结实、最有政治觉悟的老战士”。她在书中将长征誉为“革命战争史上伟大的史诗”，认为“事实、数字和一路上千山万水的名称，都不足以说明红军长征的历史意义，更不能描绘出参加长征的红军的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以及他们所受的苦难”。

　　《伟大的道路》在西方学术界一直被列为研究中国当代历史的经典著作，自1956年英文原版出版以来，已先后被译成德、俄、法、西、日等8个语种，在各国产生了深远影响。美国学者里奥·胡柏曼和保罗·史威齐都称赞“长征”章节是本书“高潮”，他们认为：“与长征比较起来，汉尼拔跨越阿尔卑斯山在‘历史的小剧院中’失掉了光彩，拿破仑自莫斯科的撤退也只是灾难性的失败，而长征则是最后的胜利的前奏曲。”

　　史沫特莱所做的，远不止于记录。身处上海的岁月里，她暗中为红军搜集麻醉药等救护用品，以实际行动支援这支她所敬仰的队伍。1938年，她成为中国红十字会志愿人员，参与动员和组织白求恩、柯棣华等外国医生来华支援中国抗战。

　　1950年5月6日，史沫特莱在准备重返中国前夕病逝于英国，终年58岁。遵照遗愿，她的骨灰被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朱德为她题写碑文“中国人民之友 美国革命作家史沫特莱女士之墓”。

　　她曾深情地说：“我总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民的一员，我仿佛已经生根在那块土地上了。”史沫特莱不仅是长征的记录者，更以“中国人民的朋友”这份赤诚，让长征精神跨越国界，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遗产。

哈里森·索尔兹伯里：跨越近半个世纪的长征之约

光明日报记者 蔺紫鸥

　　1908年出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的哈里森·索尔兹伯里是20世纪美国极具公信力的记者之一。他早年曾亲历经济大萧条，并深耕战地报道，形成了坚守客观、敢于求真的新闻底色，曾获普利策新闻奖。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出版后，索尔兹伯里被其中描写的长征壮举深深震撼。斯诺因条件所限未能完整书写长征，在书中留下“总有一天，会有人写出这一惊心动魄的远征的全部史诗”的期许。索尔兹伯里由此立下重走长征路、补全长征史诗的宏愿。

哈里森·索尔兹伯里 光明日报记者 卢重光绘

　　经过不懈努力，1984年，已年逾古稀、体内植入心脏起搏器的索尔兹伯里终于携妻子夏洛特启程，赴这场跨越近半个世纪的长征之约。在中方人士陪同下，他们历时74天，跨越十余省区、行程一万多公里，不仅复刻了中央红军从江西瑞金至陕北吴起镇的长征主路线，还专门走访了红二、四方面军转战旧址。由于山路颠簸、高原缺氧，索尔兹伯里多次感到心脏不适，却拒绝缩减行程，坚持登上夹金山、踏入松潘沼泽草地、驻足大渡河峡谷，切身感受当年红军面对的压力与绝境。

　　走访期间，索尔兹伯里先后采访了上百位亲历长征的红军战士和接待过红军的民众，完成了大量口述史料的抢救工作。随着亲历者的细致讲述，官方文献中鲜见的生动细节被他整理记录。索尔兹伯里每天晚上都用一台老式打字机整理笔记，噼噼啪啪的声音直至深夜都未停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采访加上多达685条的翔实注释，使他的记录成为扎实的史料文本。索尔兹伯里后来如此形容这段采访经历：“在那段时间里，我每一分钟都感到满足。这种满足又仿佛不是我个人的。”

　　1985年，《红星照耀中国》出版48年后，索尔兹伯里的著作《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终于问世，完成了斯诺的心愿。这部38万字的著作赶在长征胜利50周年前夕出版，迅速轰动世界，先后被译成十几种文字。与斯诺的现场见证式速写不同，索尔兹伯里以全景视角还原了长征的完整脉络：细致梳理遵义会议的决策背景、四渡赤水的战略逻辑、雪山草地的生存极限，不错过伤员、沿途百姓、通信员等小人物，更不回避困境与分歧、牺牲与抉择，这让他笔下的长征史诗真实、立体又充满温暖。他在书中写道：“阅读长征的故事将使人们再次认识到，人类的精神一旦唤起，其威力是无穷无尽的。”

　　在索尔兹伯里看来，长征是“人类有文字记载以来最令人振奋的大无畏事迹”。如今，陪伴他走过万里长征路的心脏起搏器，珍藏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这件特殊的遗物，见证了长征超越国界的感召力，也见证了一位异国记者用生命书写的长征史诗。正如索尔兹伯里的儿子斯蒂芬·索尔兹伯里所说：“这是一部会永远流传下去的故事。”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2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