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焦授松

　　10月15日，奥地利国民议会否决了最大在野党——自由党针对整个联邦政府的不信任动议。这起动议源自自由党对总理施托克尔发起的一场紧急质询，质询标题由自由党议会党团主席基克尔亲自拟定为“本届联邦政府还有治理能力吗？”基克尔在质询中指出，当前有96项政府法案和法规因执政联盟三党之间的分歧而被卡死搁置，政府事实上已经瘫痪。

　　“先天不足”的政府

　　要理解这场争斗，得回溯至奥地利上次大选后的组阁博弈。2024年9月的大选中，极右翼的自由党以约29%的得票率历史性成为议会第一大党。随后的组阁却一波三折：人民党党首内哈默牵头组阁失败并辞职，自由党主席基克尔一度主导新一轮组阁谈判——若能成功，将是自由党成立以来首次领导联合政府。但谈判最终破裂，人民党转而与社民党、新奥地利党联手。2025年3月3日，奥地利二战后首个三党联合政府宣誓就职，人民党党首施托克尔出任总理，内阁成员共21人，其中内政部、经济部和国防部归人民党，财政部和司法部由社民党掌握，外交部长则由新奥地利党成员出任。

　　这是一个被批评者讽刺为“排除极右、凑合执政”的政府，执政三党意识形态跨度极大，保守派、左翼与自由派被强行捏合。这种先天结构让人立刻想起上届德国的“红绿灯”联合政府：默克尔之后，社民党、绿党、自民党组成的三党联盟因内斗于2024年11月解体，并被迫提前大选。奥地利的三党实验，在分析人士看来颇有步德国后尘、重蹈覆辙的味道。事实上，在10月15日的议会辩论中，奥地利联邦总理府国务秘书亚历山大·普勒尔也承认，“艰难的妥协”是执政的代价，而发起不信任动议的自由党领袖基克尔则反唇相讥，称妥协被抬举为民主的基石，其实是“停滞的公式”。

　　自由党的底色更值得玩味。奥地利自由党成立于1956年，长期被欧洲政坛归类为右翼民粹乃至极右翼政党。2019年被曝光的“伊比萨丑闻”是其最深的伤疤：时任奥地利副总理、自由党主席的施特拉赫在西班牙伊比萨岛被卧底偷拍，视频显示其涉嫌以政府合同换取政治献金。丑闻曝光后，施特拉赫辞职、执政联盟破裂。社民党党团主席库赫尔在本次辩论中再次翻出旧账。

　　但本届联邦政府遭质疑的根本原因，是奥地利的经济民生问题。基克尔列举的“灾难性成绩单”并不夸张，当前奥地利通胀率高达3.6%，远超政府设定的2%目标，能源、燃料、房租、食品的“价格刹车”几乎全部失效，经济产出退回到2019年水平，失业率与国债利息却一路走高。政府方面辩称通过双预算、降低工资附带成本、工业电价等举措托底，并援引经济研究机构的数据预测2027年经济增长1.3%。

　　“一方称‘收获的秋天’，却被另一方斥为‘错失与停滞的秋天’。”——另一在野党绿党的这句揶揄，道尽了执政联盟的窘境。

　　绕不开的“防火墙”

　　其实在不信任动议提出之前，奥地利朝野上下便心知肚明，自由党的提案不会成功。但自由党为何明知赢不了，还要提不信任案？答案不在于议会席位，而在于欧洲的“极右翼防火墙”原则上。

　　在以德国、奥地利为代表的传统欧洲国家，主流政党有一条不成文的底线，即原则上不与极右翼政党组建执政联盟，这条潜规则也被称为“防火墙”。奥地利正是这一原则的典型样本。

　　在10月15日的表决中，不仅执政三党投了反对票，连在野的绿党也拒绝支持。绿党方面直言称自由党想从民众的不安中“攫取政治资本”。也就是说，无论自由党如何出招，建制派在阻止其上台这一点上始终铁板一块。这也正是不信任案注定流产的结构性原因。

　　因此，此次动议本质上不是夺权尝试，而是一场竞选造势。它的政治目的有三：其一，把三党联合政府“低效无能”的叙事反复灌输给选民。自由党指控联盟因内部争吵、人事缠斗而空转，96项法案的搁置就是最好的“罪证”。其二，借议会电视辩论向全国完整宣讲自己削减碳税、收紧政治庇护、反对欧盟对外财政转移等政策。其三，持续施压、撕扯执政联盟，逼迫三党在移民与财政议题上公开互相拆台，侵蚀联盟凝聚力。基克尔也直白地称，重新选举是对抗“停滞、衰败与抑郁”的出路。

　　提前亮起的“红灯”

　　对本届奥地利政府而言，政府的短期存续不成问题：三党握有议会多数，加上目前尚且稳固的“防火墙”，自由党很难改变当前的政治格局。但“96项法案搁置”的指控不会消失，联盟内耗只会加剧，未来预算、庇护、养老金改革等硬骨头谈判将更加艰难。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民意走向。自由党民调长期高位，若经济民生持续低迷，下一次大选，无论是否提前，都将是建制派的严峻考验。德国选择党在不久前的地方选举中异军突起，已经给奥地利自由党作出了最好的示范。

　　欧洲层面的共振更令人不安。法国骚乱与奥地利政局震动在同一个月集中爆发，折射出整个欧洲的共同病灶：生活成本危机、公共服务收缩、传统政党治理失灵。在这样的背景下，德国选择党支持率持续上升，法国骚乱放大欧洲极端政治势力的叙事。当民生之困与极右翼“防火墙”迎头相撞，“防火墙”还能挡多久，正成为整个欧洲政治的一大悬念。奥地利的这场不信任投票动议，看似只是议会里的一次程式化表决，实则是一盏提前亮起的民意红灯。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2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