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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之上的信仰史诗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23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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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邢建昌(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编者按

  长征,是中国共产党人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理想与信仰的丰碑,是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在舞台艺术领域,对长征的呈现几乎与长征同步。在长征途中,就有《我当红军去》《一只破草鞋》《北上抗日》等话剧、活报剧、快板和战地歌舞为部队和沿途百姓演出;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后,文艺工作者开始整理、创作长征题材作品,诞生了《长征歌》《会师歌》等歌曲。新中国成立后,歌剧《长征》,话剧《万水千山》,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遵义会议的光芒》《飞夺天险》《雪山草地》等歌舞,《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中的《十送红军》等,把二万五千里长征写进共和国的艺术记忆。

  对长征的艺术再现既是对一段历史的缅怀,更是对一种精神的弘扬。近些年,长征题材舞台艺术创作处于升温态势,作品几乎涵盖话剧、歌剧、音乐剧、戏曲、文旅情景剧等各舞台艺术门类,百舸争流,繁花竞妍,共同谱就了以信仰为核心、以命运为焦点、以精神成长为轨迹的多声部、复调式舞台史诗。

舞台之上的信仰史诗

数字演艺《红飘带·伟大远征》 新华社发

  经典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

  1951年8月,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创排的三幕九场歌剧《长征》公演,开启了新中国舞台戏剧表现长征壮举的先河。1954年6月,新中国全景式表现长征的里程碑式话剧《万水千山》上演,首创长征题材“重大事件与英雄群像相结合”的文本结构模式。1965年8月,大型声乐套曲《长征组歌》(又名《红军不怕远征难》)让长征以歌声的形式走出剧场,成为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这三部作品奠定了此后数十年长征题材舞台艺术的基调。之后,每逢中国共产党成立、红军长征胜利等重大纪念节点,复排经典成为不约而同的选择。

  复排以回眸的方式致敬经典、激活红色记忆,使长征故事、长征精神内化为中国人的精神血脉。2011年1月,话剧《万水千山》启动复排,由原版编剧、导演陈其通之子陈嘉陡担任导演。复排版强化了人物心理刻画和细节描写,以写意的方式来展示行军、打仗画面,并运用现代科技营造恢宏的剧场艺术效果,实现对长征壮举史诗般的戏剧表达。2016年7月,印青作曲、邹静之编剧,田沁鑫、杨笑阳共同执导的六幕九场原创歌剧《长征》在国家大剧院上演,该剧筹备四年有余,把舞台交给中央红军某团的普通战士,着力塑造彭政委、曾团长、平伢子等闪耀着人性光辉的感人形象。这部作品在十年间共演出13轮,于2026年10月22日再度登上国家大剧院舞台。

舞台之上的信仰史诗

评剧《金沙江畔》剧照 资料图片

  《长征组歌》作为20世纪华人乐坛的代表性作品,久唱不衰,历久弥新。2021年5月4日,上海音乐学院联合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三校200余名青年学子在第37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演出新时代版,让今天的大学生与那群20岁出头的战士在同一个旋律里相望。2026年7月,音乐史诗《百年荣光·长征组歌》在国家大剧院首演,下半场以《告别》《突破封锁线》《遵义会议放光辉》等10个经典乐章对《长征组歌》进行新时代演绎,着力营造史诗般的氛围与意境,表现出共产党人英勇无畏的精神气概,庄严恢宏,大气磅礴。

  复排是对艺术与精神的双重洗礼

  复排是在尊重原作的基础上,充分发挥舞台艺术综合性的表现活力、创造出符合时代特征的新的艺术形象的过程。

  2026年7月,中国评剧院在吉祥大戏院上演经典剧目《金沙江畔》,该剧首演于1959年,是评剧史上最早反映长征题材的作品,曾在1977年、1996年、2011年、2016年及2019年复排。这轮复排以轻量化手法升级舞台呈现,优化舞美灯光视觉体系,丰富乐队配器层次,凝练叙事节奏,既满足老戏迷对原汁原味流派唱腔的期待,也降低当代新观众的观赏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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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构版舞剧《天边的红云》排练现场 资料图片

  2026年9月18日,上海歌舞团重构舞剧《天边的红云》,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大剧场首演。这部作品首演于1996年,最初为女子群舞作品,在2006年被改编为同名舞蹈诗剧,以女护士“云”的成长为主线,塑造了云、秋、虹、秀、娃五位红军女战士形象,由舞蹈家朱洁静担任主演。重构版增强了舞蹈语汇的密集度和观赏性,舞蹈动作更具现代气息,舞美设计视觉冲击力进一步提升。

  复排之于演员,是一场精神与艺术的双重洗礼,是对当年那群平均年龄20多岁的战士,凭借什么走过万水千山的追问。《百年荣光·长征组歌》指挥李心草说,越是红色经典越要用心演绎,可见红色经典在艺术家心中的分量。歌剧《长征》排练厅悬挂着“用长征精神排演《长征》”的条幅,这是演员们努力追求的境界。重构版舞剧《天边的红云》演员阵容由上海歌舞团演员与40余名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及附属舞蹈学校学子组成,年龄最小的一位主演仅15岁,这亦是长征题材舞台艺术在新一代舞者中的接力。观众和演员在剧场里聆听同一段旋律、凝视同一段舞段,同受一场精神的洗礼,完成了从“历史旁观者”到“精神参与者”的身份转换。一代人借前辈的火把,点亮自己脚下的路。

舞台之上的信仰史诗

音乐史诗《百年荣光·长征组歌》演出现场 国家大剧院供图

  创作视角不断转向红军士兵、普通百姓

  早期长征题材舞台作品多以全景视角贯穿始终,聚焦重大战役、历史转折与领袖塑造。这些年来,创作视角不断转向红军士兵、普通百姓,从“宏大叙事”向“多声部叙事”转变。

  长征中的普通人成为叙事的焦点。国家大剧院版歌剧《长征》中的苦孩子平伢子,无爹娘、无名字,却是剧目情感设计最精妙的一环。过草地途中,平伢子为战友试吃野菜中毒掉队,体力不支,最终陷入沼泽牺牲。陷进沼泽前的唱段《我舍不得离开红军》,感动了千千万万的观众。印青曾在采访中提到,这个人物的原型是自己父亲手下一名16岁就牺牲的通讯员,印青在写到这段时忍不住“俯在钢琴上痛哭”。

舞台之上的信仰史诗

音乐剧《花儿与号手》剧照 资料图片

  甘肃省话剧院首演于2025年的《哈达铺的灯光》,绕开了长征叙事中被反复书写的段落,把镜头对准了1935年9月那个甘肃小镇上最不起眼的几天:中央红军突破腊子口后抵达哈达铺,部队仅剩不足八千人,周恩来身染重疾,急需救治。全剧围绕“救人”与“问路”展开,通过普通百姓的视角写红军,又通过红军视角写长征。它不写“我们如何赢”,而是写“我们如何在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彼此托住”。

  一些曾被创作者忽略的群体,更多地进入创作视野。舞剧《天边的红云》中,五位红军女战士用柔美的肢体语言诉说艰难、困顿和牺牲。话剧《马蹄声碎》、京剧《迟开的山丹丹》均以女性“掉队者”为主角,讲述她们追赶主力部队的艰辛历程。话剧《走过天涯还有路》中的后勤收容队、话剧《破风》里的无名者……他们的故事使长征不再只是将领与先锋的长征,也是每一个普通士兵、每一个掉队者、每一个无名者的长征。创作者的地域和民族视角也在进一步拓展。2018年首演的音乐剧《花儿与号手》以回族姑娘花儿与红军号手李瑞金的相识、相知为线索,书写长征路上的温柔与残酷。2026年首演的音乐剧《扎西长歌》以云南民族音乐元素为底色,将民间音乐与百姓视角融为一体。大型红色文旅史诗《长征第一渡》则以于都河畔普通客家百姓为主角,让“草鞋”“渡口”“门板浮桥”等在地性符号,承担起充满乡愁的国家记忆。

  戏剧的力量,在人心的深度;历史的温度,在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里。创作视角的多维度拓展,意味着长征题材舞台艺术不再局限于“苦难中的辉煌”单一叙述模式,而成为由领袖、将军、士兵、百姓共同书写的人类艰苦卓绝而又可歌可泣的生命交响。就艺术的审美创造而言,视角越微观具体,历史的丰富性就越能体现。

  信仰化作生动的形象

  几十年来,长征题材舞台艺术作品讲述故事的方式发生了多种多样的变化,但主题和意蕴的开掘始终没有离开信仰的主旋律。信仰的感性呈现与审美表达,赋予长征题材舞台艺术作品以崇高的精神气象,产生撼动人心的美感。

  跨越近60年的《东方红》《复兴之路》《伟大征程》三部国家级大型史诗,在不同时空奏响信仰的旋律。1964年的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以第三场《万水千山》为长征立传。艺术家在长征途中传下来的旋律里打捞历史,用旧曲新编的方式将歌曲、舞蹈、朗诵与合唱并置成篇,把信仰具体化为一首歌、一段舞、一个场次的编排。2009年的音乐舞蹈史诗《复兴之路》以当代人的目光回望来时路,以抒情的方式,将信仰具体化为一个人的背影、一封未寄出的家书。2021年的《伟大征程》采用情景史诗的方式,不再追求对历史细节的复原,而是用高度凝练的象征性场面来触发观众的情感记忆——一段熟悉的旋律、一个经典的造型、一句耳熟能详的歌词,就足以让信仰的意象瞬间复活。

  信仰不是口号式的呐喊,而是融入形象塑造、舞段设计与视觉符号之中的元素,如盐溶于水。国家大剧院版歌剧《长征》中,信仰的传递是由彭政委、洪大夫、平伢子等不同身份的人物共同支撑的,彭政委与洪大夫在瑞金分别时的对唱《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细腻、深邃的夫妻感情里传达出“为了胜利,向着未来”的崇高理想。作品展现的,正是红军战士在艰苦环境中,凭借着信仰的力量,由绝境步入辉煌的过程。舞蹈诗剧《天边的红云》用军帽五星“红”、军号飘穗“红”、腰带辣椒“红”、胸前围巾“红”、天边云彩“红”,将信仰化为可直观的红色审美意象。话剧《从湘江到遵义》中,红军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即将流尽,湘江水染成了红色。这些平均年龄20多岁的红军战士,最后的渴望不是自己活下去,而是苏维埃共和国能够地久天长。作品以最惨烈的战争场面,照见了信仰的生命质感。这些作品用今天年轻人看得懂、有共鸣的舞台语言,讲述长征故事,让今天更多人读懂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读懂信仰的力量。

  舞台语汇不断更新,历史变得可亲可感

  近些年的长征题材舞台艺术在思想深度和艺术形式探索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极富美感的现代舞台语汇、贴近当下的表达方式,有效服务于长征故事叙述、人物形象塑造与情感表达,在烘托氛围、增强感染力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国家大剧院在歌剧《长征》中引入现代舞台科技手段,用光影把瑞金、湘江、大渡河、雪山草地等实景写意化。在坚守民族底色的同时,大胆融合民族唱法与美声唱法,并引入西方歌剧中的宣叙调、咏叹调,让观众在感受歌剧独有魅力的同时,接受心灵的召唤。新时代版《长征组歌》将西洋管弦乐与竹笛、琵琶、唢呐等民族乐器混合编配,通过交响乐、领唱、朗诵以及多媒体音画融合,最大程度地释放红色经典的表现力。首演于2016年的现代舞剧《长征·九死一生》运用数字多媒体技术和装置艺术,将观众带到历史的现场之中。后方屏幕上,一支不见首尾的队伍翻山、涉水,无声地朝同一方向移动;台前,舞者背着包裹与担架,屈膝、爬行、仆倒再撑起,动作里充满泥泞的重量。影像与真身互为镜像,使观众不再旁观一段历史,而是站在历史与记忆的中间。创作者为文旅史诗《长征第一渡》量身打造“多轴智能飞行舞台”,结合声、光、电、景等高科技手段,将江水、瀑布、铁索桥、雪山、战火等演绎得惊心动魄,令观众如临其境。数字演艺《红飘带·伟大远征》则以沉浸式行走让观众自己体验“攀铁索”“过雪山”,长征题材在跨媒介剧场有了新表达。当代舞台艺术的表现与现代媒介技术的融合,拉近观众与历史的距离、增强观众的沉浸感,让抽象的历史与精神转化为观众具身的生命体验。

  长征题材舞台艺术为主旋律题材创作的深化、优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长征题材舞台艺术实现了从抽象到具体的转变,照见了信仰的温度,实现了精神气象与审美呈现的有机统一。它是崇高的、正大的、庄严的,又是艺术的、时尚的、现代的,不仅走上舞台,更能走进观众的心里。大幕一次次拉开,同一段历史,就这样在不同的舞台上讲给不同的观众,又在不同的年代里点燃共同的感动。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3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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