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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与古人的“修齐治平”
演讲人:孔德立 演讲地点: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彝伦讲堂 演讲时间:2026年8月

孔德立孔子研究院院长、二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尼山学者。研究领域为儒家哲学与中国思想史。曾获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山东省泰山学者。著有《先秦儒墨关系研究》《早期儒家人道思想的形成与演变》《先秦诸子》等。
《大学》是一部怎样的书
《大学》今天通常被视为“四书”之一。南宋朱熹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部典籍合为一体,分别加以注释。其中,《论语》《孟子》称“集注”,《大学》《中庸》称“章句”,合起来名为《四书章句集注》。在此之前,儒家经典教育长期以“五经”为核心,即《诗》《书》《礼》《易》《春秋》。先秦时期为“六经”,秦朝以后失传《乐》,故称“五经”。“五经”内容较为庞杂,至南宋时期,朱熹认为即使耗费一生精力,也未必能够完全研习。因此,他主张从早期儒家经典中选取几部最为重要的典籍单独加以研习,最终选取了《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四部典籍。
《论语》和《孟子》原本就是两部独立的典籍,《大学》和《中庸》则原是两篇文章。《大学》原为《礼记》的一篇。《礼记》有《小戴礼记》和《大戴礼记》之分,其中进入“十三经”体系的是戴圣所编的《小戴礼记》,简称《礼记》。《中庸》同样是《礼记》的一篇,朱熹也把它单独选出。
为什么朱熹将这四种文献视为儒家最重要的文献?《论语》主要记载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可以说集中体现了孔子的思想。孔子之后,儒家思想的传承主要依靠孔子弟子。曾参也就是曾子传《大学》,其地位尤为重要,也可以说是孔子之后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在孔庙大成殿中,我们可以看到配享孔子的“四配”,其中第一位是颜回,颜回去世早于孔子,孔子去世以后在其弟子中最重要的便是曾子。也有人认为最重要的可能是有子。据《孟子》记载,孔子去世以后,众弟子曾想推举一位领袖来承担类似孔子的角色,他们所推举的就是有子。阅读《论语》时我们会发现,《论语》第一章是孔子所言,第二章便是有子所言,第三章是“巧言令色,鲜矣仁”,第四章则是曾子所言。这同样说明有子和曾子的地位非常高。而且,一般认为在《论语》一书中,孔子弟子只有有子和曾子被尊称为“子”,这说明有子和曾子的弟子参与了《论语》的编撰,因为当时学生尊称老师为“子”。当众人想推举有子为领袖,就此事征询曾子的意见,但曾子并不同意,此事最终未能促成。这也说明,曾子在当时具有最后的决策权。古人认为曾子在《大学》形成和传承过程中作出了很大的贡献,有重要依据。

江西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展出的孔子衣镜(复制品)。新华社发
那么,《中庸》为什么能够列入其中?《中庸》的作者是孔子的孙子子思。孔子的孙子名伋,字子思。根据我的考证,子思的名字是孔子取的。孔子的儿子早于孔子去世,子思幼年时期的成长和培育主要由祖父孔子负责。孔子去世以后则主要由曾子负责。古人的“字”和“名”往往相互搭配,“伋”有思维敏捷之意,所以字“子思”。古代男子举行冠礼之后要取字,女子举行及笄之礼后也要取字,对于名与字的使用有着较为严格的礼仪规范。由此也可以看出,孔子对子思寄予了厚望。《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子思作《中庸》”。子思又曾受教于孔子和曾子,所以他是早期儒学的第三代传人。
至于《孟子》一书为何被朱熹列入?孟子并未直接受过孔子的教诲。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也就是说,子思的学生是孟子的老师。孟子最为敬仰孔子,同时他也深感遗憾,他说自己未能亲自成为孔子的学生,所以自称孔子的私淑弟子。孟子作为孔子之后最重要的儒家学者,在战国时代儒学受到诸多质疑和挑战的背景下,积极捍卫儒学辟杨墨,发挥了重要作用。
简单梳理这几本书之后,我们可以看出,朱熹将“四书”单独选出,实际上从中梳理出了早期儒家最为重要的一条传承链条:孔子、曾子、子思和孟子。朱熹认为,这就是早期儒家的道统。我一直认为,朱熹所处的时代可以看作儒学重新出发的时代。儒学到了朱熹这里,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种新儒学。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佛教为其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和世界观支撑。但是,就中国文化的主体性而言,儒学仍然需要从早期儒家思想中寻找自身的源头。所以,朱熹在为《大学》《中庸》《孟子》《论语》作序时,特别是在《大学章句序》中提到,《大学》有利于中国传统“修齐治平”的实现,也有助于士大夫追求生生不息的理想,并以此回应佛教所说的“空”与“无”。到了宋代,经过唐代佛教中国化的发展,佛教也逐渐吸收儒家思想,佛经中融入了一定的儒家成分,儒家也吸收了佛教的思想资源。例如,朱熹的思想借鉴了华严宗的思想,王阳明的思想也一定程度上受禅宗影响。这也说明,早期的文明交流互鉴对于中国文明的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江西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展出的齐《论语·智道》简。新华社发
《大学》全文共有1751字,分为11个部分。其中,“经”为一章,我们称为首章。国子监刻石所刻的正是这一部分,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那么,《大学》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应当如何概括它的性质?用朱熹的话来说:“《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大学”一词在传统上存在不同的解释,基本上有三种说法:第一,“大学”就是“大学校”;第二,如果仅仅理解为学校,似乎不足以体现其内涵,因此又解释为“大学问”;第三,则解释为“成年人的学问”。这三种说法中,最基础的含义还是“大学校”,加上书名号可以理解为“大学问”,不加书名号则指“大学校”。
按照朱熹所述,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子弟,八岁入小学,小学“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进入小学后首先是学习规矩。“洒扫、应对、进退”属于基本的行为规范,“礼、乐、射、御、书、数”则属于基本的知识与技能。接下来是十五岁入大学。“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都可以进入大学学习。大学所招收的对象与小学有所不同:天子之元子,即天子的长子;众子,以及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也就是贵族子弟;此外还有“凡民之俊秀”。进入大学以后,“皆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需要明晓事理,学习治国平天下的本领。
对此,朱熹在《大学章句序》中阐述得非常清楚。《大学》不仅是一部哲学著作,实际上也是一部关于教育的纲领性文献。

北京国子监太学门匾额。刘永锋摄/光明图片
《大学》的作者
关于《大学》的作者问题,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程颐认为:“《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即《大学》是孔子一脉传承下来的典籍,是初学者进入儒家道德修养的门径,如果想要掌握儒家的伦理道德,应当首先研读这一篇。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大学》首章称为“经”,后面的部分称为“传”;首章为孔子所作,后面的“传”则为曾子所作。
朱熹的说法则是:“经”体现的是孔子的思想,由曾子记录下来;后面十章体现的是曾子的思想,由曾子的门人记录下来。我推测,朱熹之所以作出这样的解释,可能是希望通过《大学》确立曾子在儒家传承中的重要位置,从而形成一条完整的传承链条。如果全部归于孔子,那么“四书”中就有两部主要体现孔子的思想。当然,这一问题我以为不必过多追究。《大学》肯定与孔子、曾子有着密切关系。我们也可以将其视为早期孔门学派集体思想的产物,但其中必然包含孔子的思想,而曾子在《大学》的形成与传承过程中也作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
《大学》的主要内容
总体而言,《大学》分为“经”和“传”两个部分。在“四书”之中,经传结构最明显的是《大学》。《中庸》也具有经传结构,但后面的“传”对于首章的解释,在对应关系上不如《大学》规整。《大学》的经传对应关系则十分规整。
“经”即首章,开宗明义地提出了《大学》的主旨——“三纲领”与“八条目”,并说明如何一步步从起点走向目标,对整个过程作出规划。《大学》本身就是纲领和规划。“传”是后面的十章,其中引用《尚书》《诗经》以及孔子之言,当然也包括曾子自己的话。按照朱熹的解释,这十章围绕三纲领、八条目逐步展开,依其次第加以阐释。
这里先看《大学》首章,可以将其分为几个部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三纲领”。所谓“纲领”,就是最重要、最具有统摄作用的原则。对于接受过中国哲学和中国思想史专业训练的学生而言,这几句话都是耳熟能详的。
接下来讲:“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一个人首先要对自身有清晰的认识,不能混沌,要知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要知道先后次序,首先就要明确目标。“知止”有两个方面的意思:第一,“止”就是停,停在哪里,也就是目标所在。人要“知止”,首先就要确定目标;第二,要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位置、具备什么条件。既知道目标,又知道自身的现实状况,才能明确应当如何推进。因此“知止而后有定”,“定”就是定力;“定而后能静”,就是不能浮躁;“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才能作出周到而详尽的考虑;“虑而后能得”,最终才能有所收获。“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任何事物都有开始和结尾。“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正是《大学》讲的人生不断向上的进阶过程。
然后是“八条目”。这是实现“三纲领”过程中每一个具体环节的任务。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最高目标是平天下,也就是“明明德于天下”。想要平天下,先要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我们通常讲“修齐治平”,但如何才能做到修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因此,起点在“格物”,终点在“平天下”。接下来,《大学》又从低到高重新讲述了一遍:“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叙述至此,以此句收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认为所有人都要以修身为根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应当重视的反而不重视,不应当过度重视的却加以重视,这就成了本末倒置。这几句话是对实现“三纲领”“八条目”的总结。
下面再细说“三纲领”和“八条目”。“三纲领”中,关于“亲民”还是“新民”,历来存在争论。以前一般作“亲民”,王阳明认为应当作“亲民”,朱熹认为应当理解为“新民”。“亲民”强调天子对于百姓的关爱,将仁者之心施于天下;“新民”更符合朱熹的思想,他强调通过读书、修养逐渐进步,是一种渐进式的修身方式。王阳明更强调顿悟式的修身——人的内心本有良知,一念转变,即可趋向圣人。朱熹则不同,强调从洒扫应对、举止进退开始,经过长期磨炼和涵养,才能逐渐成为圣人和君子。“新”的意思就是使民有所更新、日新。朱熹的解释也有其道理,因为后面的“传”中明确讲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明明德”就是彰显内心光明的德行。第一个“明”是彰显、使之显现,第二个“明”是光明之意。这实际上已经包含了儒家“性善论”的倾向。虽然此时尚未明确提出“性善论”,但从孔子开始,早期儒家实际上已经预设了人性“善”的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善”的种子,需要将它彰显出来。
那么,“亲民”或者“新民”体现在哪里?当内在的明德得到彰显之后,就要进一步帮助他人。无论是渐进式地帮助他人,还是将普遍的仁爱施于天下,其基本方向都是由己及人。最终达到最高的目标——“止于至善”。
“八条目”首先从“格物”讲起。王阳明似乎反对“格物”,如果熟悉王阳明,就会知道他早年学习朱熹,后来转而反对朱熹。据说他“格竹”连续几日,最终也没格出道理。在我看来,这实际上是方向上出现了偏差。朱熹所讲的“格物”,并不是站在某一个自然物面前苦思冥想。他所谓的“物”,并不只是自然物,而是事物,也就是具体的“事”。他所讲的“格物”是“具体做事”。同样一件事情,有的人能够做好,有的人却未必能够做到尽善尽美,这其中就体现了格物的功夫。“格物”就是把事情琢磨透彻,不仅要思考,还要亲自实践。
“物格而后知至”——把事物真正格透,才能“知至”。“致知”不是半瓶子醋、一知半解,而是要达到极致,做到融会贯通。
“知至”之后“诚意”。按照“传”中的讲法,“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也就是说,真正的诚意没有隐瞒。
接下来是“正心”,所谓“正心”是使内心保持端正。儒家所讲的端正,是保持仁爱之心,没有私心。做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后,才能真正做到“修身”。
“修身”之后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古代所谓“齐家”,同今天的家庭概念不同。今天通常是三口之家的小家;古代讲的士大夫之家,往往是数百人的大家族,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社会。今天也可以把“齐家”理解为对一个单位的治理。能够把“家”治理好,就可以进一步理解治国和平天下。我们所从事的每一项工作,只要能够做到极致、做到最好,在一定意义上也都是治国平天下的实践。
所以,“修齐治平”有两层意思:第一,它体现了一个人从最基础阶段不断向上的进阶过程。第二,“修齐治平”也可以对应周代的宗法制度——修身对应士人的修身,齐家对应大夫齐家,治国对应诸侯治国,平天下对应天子平天下,分别体现古人认知中的四个阶层承担的不同职责。
《大学》中“传”如何解“经”
下面来看“传”如何解释“经”。解释“明明德”的第一章,也就是全篇第二章,引用《尚书·康诰》《太甲》以及《帝典》(《尧典》)相关内容。这些篇章都提到了“明德”,强调自我彰显,体现了古人对修身主体性的认知,古代中国文化尤其重视这种自我主体性的展开。
解释“亲民”时,引用汤之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意为周虽然是一个旧邦,却要承担新的使命。“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无所不用其极”今天往往带有贬义,但在这里是褒义,指君子要尽最大的努力实现“新民”。
解释“止于至善”时,引用《诗》:“邦畿千里,惟民所止。”百姓居住有一定的区域和边界;《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孔子说:“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鸟尚且知道自己应当停在哪里,人更应该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未来的目标。
接下来又引《诗》:“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这里赞颂的是卫国国君卫武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就是切磋琢磨,“切磋”与制作骨器有关,“琢磨”则与制作玉器有关,都强调功夫的精细,说明修身不能急于求成。“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也就是说,百姓始终没有忘记卫武公的恩德。
随后又引《诗》:“於戏前王不忘!”所谓“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这一段仍在解释“止于至善”,达到至善确实很难,但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追求,而应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始终保持谨慎。到了《中庸》,则表述为“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也就是“君子慎其独”。
下面再选择几章来看“诚意”。“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就是不要自欺欺人。如果犯了一点错误,却试图用谎言加以掩饰,那么一句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来弥补,最终还是会暴露。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关于“慎独”,历来有许多不同解释。湖北出土的郭店竹简《五行》篇中也出现了“慎独”。“慎独”是一个人在独处时与在众人面前时保持一致,有人监督和无人监督时保持一致。这体现的是修身的自觉,也就是不要自欺欺人,不要只做表面文章。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这段话很有意思。小人在独处时什么事情都可能去做,一旦见到君子,便赶紧把不好的一面隐藏起来。《大学》又说“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在他人观察之下,一个人的很多东西其实掩饰不住。“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真诚待人,别人能感受到;虚伪待人,别人同样能感受到。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十只眼睛看着你,十只手指着你,实际上很难隐藏。“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财富可以用来装饰房屋,而人的修身则需要依靠德行。内心充盈,具有浩然之气,才能达到“心广体胖”。这里的“心广”是指格局宽阔,“胖”读作“盘”,有安适舒泰之意,也就是孔子所讲的“君子泰而不骄”,呈现出一种坦荡安舒的状态。
下面讲“正心”和“修身”。“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就是说修身的前提在于正心。孔子讲“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身首先要正心,心不能偏斜。“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忿懥、恐惧、好乐、忧患,都是人所具有的情感。《大学》强调应当尽可能克制自我,尤其要节制自己的情绪。《论语》首章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与此处正可相互对应。恐惧和敬畏不同,恐惧更多是内心的害怕。一个人应当保持坦荡,不为恐惧所支配。所以孔子强调“勇”,智、仁、勇是“三达德”:智是判断能力,能够辨别是非、美丑、善恶;仁是本心、正心,不能偏斜;有了正确的内心和判断之后,面对困难还需要“勇”来克服。因此有“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
“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就是说对于不应当沉溺的娱乐以及可能使人流于平庸的事物,应当有所节制。《史记·礼书》记载子夏:“出见纷华盛丽而说(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在课堂中听孔子讲学,觉得圣人之道十分美好,应当认真读书;走出课堂以后,又被外界的繁华娱乐所吸引。两种力量在内心交战,难以作出选择。孔门号称弟子三千,其中贤者七十二,而最终能够进入孔庙配享孔子的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即使老师再伟大,也不可能把所有学生都培养成优秀人才。一个人如何才能真正优秀?关键仍在于自我开启。《论语》第一句话“学而时习之”,首先强调的就是自我的力量。老师更多是教授方法,而真正的学习还要依靠学生自身。
“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这里的忧患更多指患得患失。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这几句话并不是简单并列的,而具有因果关系:首先是“心不在焉”,由此导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孟子曾以弈秋教人下棋为例阐述此理:一个学生专心学习,另一个学生却总想着窗外的鸟,准备拿弓箭去射,其学习效果可想而知。孟子又讲,一曝十寒,学习就难以取得成效。
再看修身与齐家的关系。“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说明齐家的前提在于修身。修身是每个人都需要做的事情,“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只是具体内容有所不同。
“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也就是说,看待人和事应当看到两个方面,而不能只看到其中一面。
“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人往往只看到自己孩子的优点,却看不到孩子的缺点;种庄稼的人,也总觉得自己家的禾苗长得最好。因此才说:“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大学》所讲的正是这个道理:人都有自身天然的弱点,而儒家所强调的修养,就是尽可能克服这些弱点。
下面看“絜矩之道”。“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矩”是尺子,“絜矩”是以尺度加以衡量。做人应当表里如一,不能双重标准或多重标准。
接下来是“治国”与“平天下”,也就是《大学》“八条目”中的最后两个环节。“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那么,如何治国?关键在于“得众”。如何得众?“君子先慎乎德”,首先要以德行引领众人。儒家具有鲜明的德治思想。所谓“德”,首先要求领导者自身有德;如果制度不完善、法律不能发挥作用,也难以治国。因此,应当将“为政以德”与“为国以礼”结合起来,其中“德”具有优先地位。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4日 1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