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点·聚焦水墨人物画创作】

　　作者：刘军利（西安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院长）

　　20世纪初，在徐悲鸿、蒋兆和的写实主义理论倡导下，水墨人物画家将传统笔墨语言与西方写实素描造型相结合，赋予了水墨人物画全新的艺术活力。新中国成立后，人物画家们遵循中西融合的发展之路，创作出了一批优秀的绘画作品，开拓了中国人物画更广阔的发展空间。随着改革开放，水墨艺术也进入新的转型阶段，画家们不断探索传统写意精神与当代社会语境之间的融合与转化，水墨人物画呈现出更加丰富的面貌。

沟里人（中国画） 刘文西 1982年

　　表达创新不应是刻意猎奇

　　近三十年来，中国水墨人物画依托深厚的民族艺术根基，实现了从题材到技法的跨越式发展。然而，在蓬勃发展的表象之下，一些深层问题也日益凸显：画面尺幅不断膨胀而内涵未见深化，写意精神在工细制作中渐趋稀薄；作品对时代性的理解流于表面化的图写与叙事，笔墨语言自身的审美内涵开发不足；以照片为依据的“形象”取代了写生而来的“造型”。

　　此外，部分艺术家的创作范式，与大众的审美认知、情感认同逐渐脱节。一些创作者过度追逐现代表现技法与解构方式，刻意弱化传统水墨温润传神、写意求真的美学特质，以夸张变形、晦暗压抑的造型作为创新标签，将个人化、极致化的艺术风格凌驾于创作主题之上。尤其在现实主题与历史题材创作中，生硬套用夸张怪诞的造型样式、强行植入小众化的变形语言，违背了主题性创作的基本规律，不仅消解了题材本身的严肃性与厚重感，也极易造成审美错位，难以获得公众的情感认同与价值共鸣。这种审美隔阂，本质是艺术创作圈层自赏与公共审美需求的错位。

　　跳出艺术圈层来看，大众认知中的水墨人物画，应当兼具笔墨气韵与人文温度，讲究形神兼备、正向共情，追求对人物精神风貌与时代气质的生动诠释。中国传统人物画一脉，历来坚守以形写神、形神兼备的创作准则，重在刻画人物风骨、传递精神气韵。水墨人物画的创新从来不是脱离大众的刻意猎奇，笔墨探索亦不能摒弃艺术初心。

　　精准表达当代人的生命状态

　　笔墨是中国画的本体语言。当代水墨人物画立足新的时代语境，必然要求笔墨语言完成时代性转型，以精准表达当代人的生命状态与时代气质。

　　美术史一再证明，笔墨的革新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在生活中体味人生，在写生中寻找灵感。蒋兆和在体察生活中，开创性地将传统笔墨语言与西画写实造型相结合，奠定了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发展方向。长安画派创始人赵望云、石鲁提出“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创作理念，作品中那些灵动的、天才般的笔墨均来源于对生活的体悟。黄土画派创始人刘文西坚持深入陕北乡村，表现人民生活与精神风貌。他运用创新性的笔墨语言表现陕北人民的质朴面貌与昂扬奔放的精神特质，构建了贴合当代人物精神内核的全新笔墨体系。可见，优秀画家的笔墨创新，不是单纯的技法改变，而是笔墨精神与时代语境相结合所迸发出的艺术高光。

　　笔者曾多次跟随刘文西先生深入陕北地区写生采风，深刻体会到生活积淀对笔墨创新的决定性作用。在陕北题材人物画创作中，我也不断思考如何调整、转化传统笔墨语言，以适应当代人物形象刻画的要求。例如，我在作品中减少了传统水墨人物画的笔墨皴擦，在局部简化笔墨层次，从而达到整体的明快效果，借鉴木刻版画的块面表现形式，以及抽象主义绘画对画面大结构的控制，使用方直的用笔勾勒边缘及结构转折处，加强人物形体的块面化塑造。

　　当代农村城镇化进程加快，陕北的很多人物形象也更趋近于城市人群的精神气质。在都市题材水墨画创作中，我刻意加强了灰墨在画面中的比重，使画面产生银灰色的质感，整体氛围变得洁净透明，符合都市生活给人的简洁明快感受，同时画面也具有现代气息；强调结构转折与光感的运用，加强光源在人物结构处的体现，注重主客观结构的融合表现，从而使体积关系更加明确。这些表现因素都与传统水墨人物画有较大的不同，但同时在局部用笔与墨色韵律上仍然与传统水墨有着不可割舍的传承关系。

　　构图、色彩、审美更具现代感

　　传统人物画历经千年演进，构建了成熟的美学体系。中国古代对绘画的品评多聚焦于形神关系、画面的意境与品格，倡导人们欣赏绘画时应该在虚静的心境中与万物融通，从而达到心灵与精神的愉悦与自由。当前一些人物画作品过度追求技法，以“制作感”替代“书写感”，使笔墨沦为修饰画面的附属工具，也脱离了传统的审美意蕴。只有用正确的审美规范指导绘画，中国画才不会沦为其他画种的附庸从而失去自身的存在价值。

　　以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第三届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览”为例，青年学生凭借对社会的敏锐感知，积极创新笔墨范式，许多作品面貌新颖，气息清新。例如一些作者改变传统水墨画的墨色序列，强调中间层次的灰墨在画面中的比重，使画面节奏更加明快，以增强作品的现代感。还有一些作者改变传统人物画用笔的形态，加强主观性的块面塑造与结构性用笔，使作品更加明快简洁，更具当代都市气息与意象化的书写性。一些作品取材于大学生活和年轻人充满朝气的青春形象，改变传统写实人物造型范式，人物形象或简洁概括，或意象赋形，增强了趣味性。有的作者深挖新媒材的表现效果，拓宽了水墨表现的空间。

　　当代社会快速发展，数字智能时代的到来，驱使画家将目光转向更广阔的现实生活与虚拟空间。当代水墨人物画构图形式不断翻新，笔墨语言的边界不断延展。例如一些作品打破常规的现实主义构图形式，将不同时空、不同场景的生活内容有机组合在一起，丰富了画面的叙事性。还有一些作品从城市生活中得到灵感，引入现代设计几何形构图，加强了画面的简洁感与构成性。在笔墨表现上，一些作品借鉴工笔画的因素，加强线条在画面中的比重，增强了装饰性。一些作品削弱传统绘画的笔墨塑造，将人物形体变得更加平面化，在通透的块面中制造笔墨的丰富层次。

　　随着当代社会物质文化的高度发展，人民生活的社会环境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比如，城市建筑的几何形外观影响着民众对于简洁性画面语言的审美接受。现代服装和商业包装的灰色调设计，影响着绘画色彩的高级灰趋势。中西方文化的交流互鉴，催生了民众对于审美的新感受与新追求。对此，中国水墨画的发展也必然要回应人民群众审美的新变化，积极地革新自身的表现语言与审美内涵。

　　水墨人物画创作者应当注重画面的精神性挖掘，摆脱“看图作画、被动描摹”的创作惯性，跳出浅层叙事的局限，让笔墨不仅能够塑形写神，还能够承载思想表达、人文思考与时代感悟。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5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