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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侃、武思亚(分别系首都师范大学教授、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博士)
相较于庙堂碑刻的端严庄重,尺牍书法更趋随心适意,率性表现,堪称“书为心画”观念的真实践行。传统尺牍多记录日常起居、交游酬答、个人情志。近现代烽火征程中,一众革命烈士留下的遗书信札中不乏笔墨精良之作,既承袭了传统尺牍的书写形制与笔墨法度,又在精神层面上赋予尺牍艺术全新的内涵。

刘伯坚家书 作者供图
中国书法的审美观念里,历来崇尚正大气象与忠义品格。如果说传统尺牍浸润着文人雅士的修身之德,那么红色尺牍彰显的便是革命者胸怀家国的信仰之魂。冷少农、刘伯坚、吴石三位志士,在不同的革命阶段留下遗墨,各自以独特的笔墨面貌,诠释书写中的信仰力量。
冷少农是土地革命时期从事地下斗争的重要革命者,1932年因叛徒出卖被捕,于南京英勇就义。其短暂壮烈的一生留存两封珍贵家书,因书写心境的不同,形成风貌各异的笔墨形态,是红色尺牍中“书为心画”的典型样本。他在1930年写给母亲的长信中,表达出对亲人的愧疚,却始终守着“移孝作忠”的抉择。通篇风貌端庄克制,笔画丰腴敦实,墨色沉厚,结体宽博平稳。书写者隐忍负重却矢志不渝,其内心外化为凝重的笔墨,恰与危机重重的处境相呼应。而1931年给幼子的家书,情志语境一变,褪去了剖白的沉重,转为父爱温情托举后辈、寄望未来的心情。相较于致母信的沉郁规整,此札笔势更加舒展鲜活,“你”“我”“母”“信”等重复字,线条简净俊朗,行笔劲瘦利落,结体也无滞重拘谨之气。两封家书一沉一朗、一厚一劲,情志与笔墨互为表里,早期共产党人隐忍赤诚、胸怀家国的品格亦由此自然呈现。

冷少农给母亲的家书(局部) 作者供图
当书写者从潜伏的险境转入牢狱的绝境,“心画”的命题便有了另一重印证,刘伯坚在狱中留下的墨迹,正是危境从容的范本。
刘伯坚为中共早期革命家。中央红军主力长征后,他留守赣南开展游击斗争,1935年3月被俘,在狱中写下多封家书,当月壮烈牺牲。《致梁凤笙大嫂》即是狱中绝笔之一。这件手札以行楷为主,间杂草意。其取法广博,渊源有自,将帖学的秀逸与碑学的朴厚融于一体。如“革命的敬礼”数字,笔势牵映相续,收纵合度;转折处多见顿挫,棱角方峻,可见晚清碑学雄强之气象;线条内含筋力,提按起伏富于变化,契合颜真卿行书圆劲郁勃之旨。通篇用笔精熟,章法疏密相协,气息连贯,可见书写者深厚的笔墨功底。身陷绝境、临刑在即,刘伯坚落笔依旧泰然自持,毫无慌乱颓败之态。欧阳修评价颜真卿“斯人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以此语评骘刘伯坚家书,堪为注脚。人品与笔墨相融,书写超越日常通信的功用,升华为革命者精神品格的物化载体。

冷少农给儿子的家书(局部) 作者供图
红色尺牍,成为无数文人革命者深厚学养与信仰定力的笔墨见证。吴石是新中国成立初期隐蔽战线文武兼修的儒将志士,诗书翰墨功底深厚,毕生以文人风骨涵养军人忠魂。1950年身陷囹圄之际,他在赵孟頫《九歌》书画册背面题写绝笔诗文。从遗墨的书法形态看,也呈现出碑帖融合的风格特征,与其师闽地大儒何振岱的书法一脉相承。此文用笔方圆互参,或逆起平收,或直落虚收;线条刚毅而灵动,南北兼收,碑帖并取;以行楷立骨,间杂章草、隶书古意,使字形不至于因行楷的规整而失于板滞。这种处理方式,让书写在法度之中仍保有呼吸的余地,映照着书写者“哀而不伤、法度不失”的心境,呈现出深厚的文人书法修养。文脉、书道与信仰三重隔空呼应,文人法度与信仰气节在同一书札上完成了接续。
“书以载道”是中国书学一以贯之的核心理念。柳公权“心正则笔正”、黄庭坚“胸中有道义……书乃可贵”、项穆“人正则书正”等经典观点,明确了书法以人品为根柢的评价传统,将书家的道德修养置于技法之上。红色尺牍延续这一脉络,把笔墨的意义引向家国大义、民族担当与革命信仰。激活传统书法文化的时代生命力,发挥美育浸润作用,落实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正是红色尺牍穿越时空的价值所在。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5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