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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喂候鸟,是“爱鸟”还是“害鸟”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27 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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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曹雅楠

投喂候鸟,是“爱鸟”还是“害鸟”

游客在云南昆明滇池畔的海埂大坝喂鸥。新华社发

  志愿者老周(化名)站在北京南海子公园的雁影海旁,当天第12次拦住想要投喂大雁的游客:“别喂了,真的别喂了。”游客手里攥着刚打开的一袋面包,有些不解:“喜欢鸟儿,想对它们好点,也有错吗?”类似的话,他在3年志愿者生涯里听了无数次。

  从云南昆明、山东青岛到辽宁大连,从红嘴鸥、鸿雁到绿头鸭,投喂正在成为城市公园里最常见的“亲近自然”方式,有地方文旅部门把投喂包装成旅游卖点,有景区推出“喂海鸥、看海景、逛老城”的观鸥线路。

  但投喂真的是爱鸟吗?云南大学教授、滇西应用技术大学银龄教师吴兆录早在2023年就用一个比喻反问过:用糖果去激发孩子不停翻筋斗,获得乐趣,对孩子真的好吗?用食物去引诱鸟儿做出优美动作,为了自己高兴愉快,是喜爱鸟儿吗?这个问题,或许是探讨鸟类投喂的起点。

投喂候鸟,是“爱鸟”还是“害鸟”

一只康复的白枕鹤在河北沧州南大港湿地飞向蓝天。新华社发

  飞不动的候鸟

  1985年,一两千只红嘴鸥出现在昆明市中心。这些鸟儿有着修长的灰白羽翼、红色的喙,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翔到此,越冬后通常要飞回繁殖地繁殖,每年循环往复。

  吴兆录清楚记得,当时市民出于善意开始投喂。而转变发生在2007年至2008年,他发现,在滇过冬的上万只红嘴鸥中,约800只红嘴鸥夏季不再北飞。

  候鸟变成了“留鸟”。“红嘴鸥对人工喂食的适应和依赖,导致部分野性丧失。”吴兆录在论文中写道,具体表现为红嘴鸥尾随密集人群而转移觅食地。人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投喂首先改变的是鸟类的健康状况。“碳水在鸟类天然的食谱中占比很低。”中山大学生态学院教授、《中国鸟类观察手册》主编刘阳在接受采访时说,鸟类多为杂食,长期投喂单一食物可能会破坏其肠道菌群。2013年5月,吴兆录发现有约200只红嘴鸥留在昆明越冬,多为老弱病残或肥胖者,其中,肥胖个体的比例约有20%,“投喂多了,它们飞不动了”。

  飞不动还会产生更严重的代价。“不当投喂会干扰候鸟的迁徙和行为节律,有可能会推迟其到达繁殖地的时间,从而错失最佳繁殖窗口期。”刘阳说。对此,吴兆录也表示,滇池并不是红嘴鸥的传统繁殖地,那些因过度依赖投喂而放弃北迁的红嘴鸥,“从未被观察到在滇池水域里繁殖后代”。

  投喂产生的影响范围,不局限于被投喂的鸟类自身。2020年一篇发表在《生态学杂志》上的论文指出,在云南中部湖群(包括滇池)的越冬水禽总数中,红嘴鸥占比91.92%,是绝对的优势种类,而鸭类近年来呈现出明显的减少趋势。吴兆录解释说,相比红嘴鸥,灰雁、斑头雁、罗纹鸭对声音更加敏感,投喂的人一多,它们自然就不来了。

  除了扰动生物多样性,更深层的风险,还可能藏在投喂带来的人鸟互动中。鸟类专家阙品甲指出,大量鸟类集中在城市里,禽流感传播的风险随时存在,很难评估。昆明对红嘴鸥的疫病监测从未停止,截至目前,尚未发现其携带禽流感病毒。然而学者们的态度依然审慎,红嘴鸥每年迁徙,途中极易感染病毒,德国、丹麦等地以及我国香港地区都出现过红嘴鸥检出禽流感病毒的案例。

投喂候鸟,是“爱鸟”还是“害鸟”

一群鸟儿在山西运城盐湖湿地栖息。新华社发

  “投喂更多满足的不是鸟,而是人”

  红嘴鸥的天然食谱里,并没有面包这一项。2007年,吴兆录的两个学生分别在昆明的翠湖和圆通山动物园开展对照实验。结果显示,一只红嘴鸥一天消耗的新鲜鱼虾有近120克;而换成面包,它只能吃下几十克。尽管接触到了人类食物,但食性方面红嘴鸥还是以动物性食物为主。

  研究显示,红嘴鸥在滇池的捕食深度大约在50厘米至80厘米之间,这个范围内有大量的鱼虾存在。滇池的天然食物相当于50000只红嘴鸥最大捕食量的17.8倍,这个数据是吴兆录团队在滇池约30个取样点定期取样后估算得出的。可见,红嘴鸥既不缺食物,也不爱吃人类投喂的食物。“投喂更多满足的不是鸟,而是人。”吴兆录一针见血地指出。

  红嘴鸥争先恐后地抢夺人们手中的食物,更多出于群体觅食的特性,往往看不清是什么,先飞过来再说。人类的投食不断强化这种特性——食物抛出的动作、塑料袋的声响、人群聚集的姿态,都成了触发觅食反应的信号。“很多鸟类是机会主义者,食谱广泛、觅食策略灵活,能快速适应新食物源。”阙品甲说。

  志愿者老周坦言,在大部分水鸟聚集的公园、景区,管理人员没有执法权,保安看到不当投喂的行为,“只能劝,不能罚,一不小心还会起冲突”。管理的速度追不上海量游客投喂的速度,劝阻的力度也抵不过投喂获得的即时反馈。“不少人是看到了网上所谓的‘投喂指南’,专门过来的。”他说。

  打开社交平台,关于投喂鸟类的帖子比比皆是。有人卖鸽粮鸥粮,有人直播喂鸥,有人把海鸥落在头顶的几秒钟称为“治愈时刻”,甚至出现了不少“出片攻略”。

  “有些家长不了解鸟类习性,带孩子投喂候鸟时,觉得既亲近了自然,又能填饱鸟儿的肚子。”老周无奈地对记者说,这是在用对待弱者的心态来对待野生鸟类,“每一只候鸟都是从几千公里外迁徙而来,没有导航,靠的是一双翅膀和一种本能。这样顽强的生命,怎么会是弱者呢?”

投喂候鸟,是“爱鸟”还是“害鸟”

在黑龙江大庆市龙凤湿地拍摄的东方白鹳。新华社发

  投喂之外,爱鸟还有其他表达方式

  对待投喂,我们究竟应该持怎样的态度?

  2018年春天,辽宁丹东鸭绿江口的蛤蜊贝类大量死亡,当时正值大滨鹬中停补给的关键时刻,如果这种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物种的候鸟找不到食物,就没有力气完成迁徙,极大可能面临死亡威胁。在专家团队指导下,保护工作者紧急运来一百余吨光滑河蓝蛤,人工分批投放。投放第二天,最多时约有包括大滨鹬在内的13000只鸻鹬类水鸟在投放区域觅食。

  “这种投喂其实是一种有效的保护手段。”在阙品甲看来,投喂的边界不能一概而论,还是要从投喂的目的出发。

投喂候鸟,是“爱鸟”还是“害鸟”

游客在辽宁丹东鸭绿江口候鸟栖息地拍摄“鸟浪”。新华社发

  对于普通游客,刘阳的态度更加清晰:“不主张也不鼓励喂野生鸟类,如果分不清哪些是野鸟、哪些是家养鸟类,那就都不要喂。”这是对普通人更为明确的行为指南。

  2020年,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关于切实加强鸟类保护的通知》,禁止在候鸟迁徙停歇地以及越冬地随意投食和补饲,避免人为因素致使鸟类滞留或延期迁徙;2021年,云南省林业和草原局印发《关于进一步做好秋冬季候鸟等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通知》,专门提到“坚决取缔涉嫌非法捕捉、剪羽、控制、大量投食”等行为。

  投喂的边界并没有被“一刀切”,而是留下了或宽或窄的空间。这些空间怎么用,需要管理者划出区域,科研人员给出依据,保护工作者守在岸边,专业饲喂员知道什么时候该撒、什么时候该退。

  投喂之外,爱还可以如何表达?受访者不约而同给出了同一个答案:观鸟。

  研究了大半辈子红嘴鸥,吴兆录一提起红嘴鸥,眼睛里闪闪发光,言语中充满了欢喜与怜爱。“观赏一个个小精灵俯冲觅食的动作、吃饱了睡懒觉的表情、相互打斗嬉戏的场景,不比喂面包、喂香肠有意思多了吗?”他说。

  刘阳也是资深观鸟爱好者,2025年3月,他和阙品甲牵头启动中国繁殖鸟类调查,在城市里进行“鸟口普查”,将城市划分为多个网格调查样区,调查人员需要记录下在调查样点看到的、听到的所有野生鸟类。持续做下去,这份全面的、长期的鸟类数据可以帮助制定出更有针对性的保护策略。全国范围内,类似的活动还有全国防鸟撞行动网络、“路杀”生物调查等。

  采访中,吴兆录还提到云南昭通的“黑颈鹤”模式。大山包黑颈鹤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湿地边,护鹤员穿着红衣、背着背篓、手提一篮子苞谷,几声口哨,黑颈鹤便从四面八方飞来。游客远远站在观鹤台外,用长焦镜头定格鹤群起落。“保持距离,专人投喂,这也是一种可参考的解法。”吴兆录说。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7日 07版)

[ 责编:杨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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