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公正解纷夯实营商环境建设的法治根基

作者：寇丽（中国政法大学《政法论坛》副主编、编审）

近年来，我国营商环境建设成果丰硕。改革实践层面，降本增效等举措持续深化。法治建设层面，法律法规体系不断健全。在此基础上，静态的制度规则如何有效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实正义供给，仍是营商环境建设必须深入回答的重要命题。公正解纷，是以正义供给为根本遵循，通过司法裁判、商事仲裁、调解等制度化渠道，公平界定市场主体权利义务边界，及时救济受损合法权益，有效维持交易秩序的纠纷治理机制。营商环境优化提升，不仅依赖规则供给的完备，更取决于纠纷发生时权利能否获得及时、公正、可兑现的救济。因此，系统阐释公正解纷赋能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的内在机理与独特价值，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一

公正解纷体现为纠纷解决机制在程序运行与实体结果上均符合正义标准的落地实效，其规范效力的核心在于对正义要求的实践兑现，即通过个案中的权利救济，将纸面上的法定权利转化为市场主体可感知、可信赖、可援引、可兑现的现实权益。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的本质，是培育市场主体稳定持续的法治信赖，这种信赖来源于一个又一个具体纠纷的公正处理，而这正充分彰显了法治信赖的生成逻辑：正义只有转化为可感知的个案体验，法治信赖才能落到实处；正义只有体现为可兑现的权利保障，法治信赖才能形成长效约束。胜诉权益的实质兑现、生效裁判的稳定执行，使市场主体对法律承诺形成稳定预期，并将这种预期内化为支撑长期经营决策与跨域交易合作的信心。对于市场主体而言，解纷体验直接决定其对法治环境的整体评价，并外化为投资意愿、用工规模与创新投入的现实选择。由此，公平正义在每一个案件中的常态化实现，构成法治信赖生成与巩固的重要基础。

从法治运行的实践逻辑审视，公正解纷在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中具有根基作用，集中体现在信赖生成、秩序建构与平等保障等方面。首先，在信赖生成方面，市场主体对法治的信赖，归根结底来自对解纷结果的可预期性判断。当同类争议在不同法院、不同地区得到标准统一的处理，经营者便能对违约成本与救济收益作出理性估算，法治由此从外在约束转化为内在决策依据。其次，在秩序建构方面，公正解纷不仅强化规则的公信力，更推动规则认同转化为市场主体的交往共识。商业信用不再依赖熟人社会的反复博弈，而得以在陌生人之间延展，交易半径与合作深度随之扩大。最后，在平等保障方面，公正解纷坚持统一法律适用标准，推动权利、机会、规则平等贯穿纠纷处置全过程，对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等各类市场主体平等保护、一体对待，从而为产权与经营自主权提供坚实制度保障。

因此，公正解纷既是营商环境法治化的规范性底线，又是衡量其成熟度的重要标准。规范体系的完备程度可以在较短时间内提升，解纷公正的公信力却须经由长期司法实践的累积形成，对解纷公正的持续投入应理解为面向全部市场主体的公共资源供给，这正是营商环境区域竞争中最具有持久性的软实力。

二

公正解纷指向一套层级递进、逻辑自洽的规范体系。其中，程序公正是正义实现的过程保障，实体公正是正义判定的核心基准，二者相辅相成、贯穿始终，最终指向正义的实质兑现，共同构成公正解纷的制度内涵。

程序公正确立程序中立、适用统一、过程公开、说理充分的治理准则，通过审判流程公开、裁判文书上网、庭审直播等机制，为市场交易秩序提供可预期、可检验的过程框架。当市场主体确信纠纷将按照既定程序、统一标准获得处理，无论自身规模、地域归属、所有制性质如何，均可获得平等程序对待与充分陈述机会，一种超越个案的稳定预期便由此生成。这种预期较之任何短期优惠政策的承诺都更为持久可靠，构成市场主体长期经营决策的制度基础。解纷程序公正的深层制度价值，在于为市场体系筑牢公平竞争的程序底线。它以程序规则消解身份、资源与地域等方面的差异，将商事博弈的核心锚定在经营能力与合规水平上，从制度源头压缩非市场因素的干预空间，为法治化营商环境构建普惠、稳定的公平竞争秩序基础。

实体公正依托实体法律规范精准界定权利义务、分配责任，是商事法治价值落地的核心载体。在直接规范层面，实体公正是商事裁判的核心评价标尺。它以权责对等的裁判逻辑贯穿始终，秉持实质正义导向并严守法律适用统一标准，兼顾法律规范的刚性约束与商事交易的实质合理性，为每一起商事争议提供清晰公允、可追溯的权责判定结论。在市场建构层面，实体公正的价值不止于个案定分止争，更在于通过持续统一的裁判输出明晰市场交易的实体权利边界。它消弭制度套利与规则偏差引发的市场扭曲，引导市场主体依据法律规则而非人情关系作出经营决策，推动交易对价向实质公平回归，引导市场资源向合规经营与价值创造方向集聚。通过规制虚假诉讼与滥用诉权行为、完善司法对仲裁程序监督机制双重路径，防止解纷程序本身异化为对经营活动的干扰，为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筑牢法治根基。

解纷中程序公正与实体公正的旨归，是正义的真实兑现与纠纷的实质化解。其根本指向在于保障生效裁判确定的权益落地实现，推动法治权益从纸面裁判向现实权益转化。近年来我国执行体制改革持续深化，网络查控系统、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制度、执行联动与限制高消费等机制不断健全，生效裁判权益兑现率稳步提高。这种可落地、可验证的正义保障，持续夯实市场主体对法治体系的稳定信赖。

与此同时，一站式多元解纷、在线诉讼、繁简分流等改革不断推进；商事仲裁特别是国际商事仲裁的制度供给持续增强，仲裁裁决跨境承认与执行机制不断完善；商事调解组织快速发展，商事调解协议司法确认程序逐步健全，调解、仲裁与诉讼之间的程序衔接日益顺畅，权利救济的时间成本与经济成本逐步降低。制度化、标准化的公正解纷体系，将脆弱的人际信赖升级为稳定长效的法治信赖，市场主体的信赖锚点从具体交易对象转向可稳定预期的解纷规则体系本身。这一转变正是商事交易得以大规模、跨地域展开的制度前提。

三

公正解纷的制度价值，构成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的结构性动力。从文化基因审视，公正解纷深植于中华民族的法治传统。中华法系历来推崇“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的公正裁判理念，彰显出对法律适用统一性与裁判公正性的恒久追求。“以和为贵”的解纷智慧在调解、和解等多元纠纷解决机制中延续至今，形成诉讼与调解并行、裁判与协商互补的解纷传统。中华法治文明对公正解纷的价值追求，为当代公正解纷制度建设提供了文化正当性与历史连续性。

植根于传统法治文化，我国在公正解纷机制建设上取得了瞩目成就。以实质性化解纠纷为司法改革导向，以多元解纷为制度创新方向，以智慧法院与在线解纷为技术赋能路径，中国已构建起独具特色的公正解纷制度体系，形成诉讼与调解、仲裁等多元纠纷解决机制有机衔接的中国方案，在公正性、效率性与终局性的统一上展现出显著制度优势。世界银行营商环境评估将“解决商业纠纷”作为考察营商环境的重要内容，从制度规则供给、解纷公共服务、纠纷办理质效等维度展开量化评价。我国在该指标上的持续改善，正是公正解纷制度建设的国际印证，说明中国涉外法治水平与国际商事争议解决能力正在稳步提升，而最高人民法院国际商事法庭的有序运行、涉外仲裁机构相关境外仲裁业务的有效开展，为中外当事人提供了更加多元便利的跨境解纷选择，也在逐步扭转我国当事人跨境争议解决长期依赖境外仲裁地、适用域外规则的格局。公正解纷的中国实践，不仅是对我国优秀传统法治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更是当代中国法治建设的重要成就，体现了中国法治建设在解纷领域的制度自信与文明自觉。

总体来看，以公正解纷厚植法治根基、稳固长远预期，既是推进商事治理现代化的内在要求，又是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的坚实支撑。面向未来，进一步释放公正解纷制度效能，需要在若干方向上持续努力。其一，深化繁简分流与程序功能分层改革，推动解纷资源向涉企常见纠纷与中小微企业权益保障方面适度倾斜，降低权利救济的成本。其二，健全一站式多元解纷机制，更好发挥商事仲裁、商事调解在专业性、保密性与跨境可执行性上的独特优势，形成诉讼与非诉讼方式相互衔接、彼此补充的解纷格局。其三，完善涉企案件经济影响评估制度，在依法裁判的同时最大限度减少司法活动对企业正常经营的影响。同时，主动回应平台经济、数据权益、知识产权等新领域的解纷需求，通过成熟裁判规则的持续供给，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稳定的规则预期。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8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