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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华鹏(福建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人们手拉手围成圆圈或排成行列,以踏步之声为节奏,边唱边舞,手臂轻扬,欢乐愉快的心情随着歌舞的韵律尽情表现,对自然和生命的礼赞之情也油然而生,此之谓踏歌。诗人林秀美以“踏歌”命名她的诗集是美妙而恰当的。她走遍八闽大地的山山水水,从武夷山、梁野山到上清溪、霍童溪,从三明、惠安到宁德、东山……一路踏歌而行,诗意蓬勃,深情写出福建大地的多重奏鸣曲,构成这部《踏歌福建》的五个部分,即绿色重奏、红色回音、尘世节拍、生命乐章和金色交响。“踏歌”既点明诗人行走和歌唱的欢快姿态,也构成诗作的艺术特点,包括节奏明晰、朴素晓畅、情感内敛而丰沛;既是从自然景观到人文历史、从日常生活到时代精神的行走书写,也是对自然、生命的吟咏与思索。这是诗人以福建山水人文为背景创作的一部抒情诗集,也是为福建立传、为时代作证、为生命塑像的山河叙事之诗。

海峡文艺出版社 2026年7月出版 资料图片
诗集里,这首《边界》让我印象深刻。“宝贝 我说不出一棵树绿色的边界/说不出梁野山的边界/说不出武平的边界/就像我说不出福建的边界/说不出海峡的边界/说不出地球的边界//宝贝 我无法说出一见钟情的边界/无法说出瀑布与河流的边界/无法说出森林与蓝天的边界/也无法说出现实与浪漫的边界/回忆与记忆的边界/同样也无法说出生活的边界/思想的边界”。诗由闽西武平县梁野山上的绿树起笔,我们谈论绿色时多从色调和象征入手,很少说到一棵树与另一棵树之间绿色的边界。这个边界是否存在?难以判断。但是诗人很感兴趣,诗意瞬间就在“意外之中”呈现出来。诗歌在第二节的推进中,由实入虚,呈现出力量感,诗歌腾空而起,将读者带入对“边界”的哲学性和思想性的思考之中——万事万物看似边界清晰,实则混沌模糊,那么我们内心的边界感又从何而来呢?读者的心灵波动也随之而来。
《边界》在形式和结构上简洁明了,靠排比句层层递进,诗句明白晓畅,但每一句与每一句之间波澜起伏,两节首句各加一个“宝贝”,让诗歌有亲切的倾诉性和阐释的多样性,可以看出诗人在艺术上的洒脱和成熟。
由此纵观《踏歌福建》中的诗作,林秀美的诗歌语言兼具抒情性与音乐性,她善于运用排比、对仗、反复等修辞手法,增强诗歌的节奏感与感染力。诗集融合现代诗与古典诗词的语言特点,既有白话的流畅,也有文言的精练,即使是第五辑“金色交响”中的长诗,结构也很明晰。她的诗歌意象系统丰富,但不怪诞和生涩,具有传统抒情诗的鲜明特色。
当下一些诗歌热衷于个体幽微心绪的捕捉、日常琐屑生活的审美化,或是沉浸于对语言能指的实验游戏,“私语化”表达的倾向日益明显。诗歌的书写领域往往收缩于书房、咖啡馆、地铁等都市空间,或沉溺于形而上的玄思。而《踏歌福建》则将身体和笔触投向广阔的山河之中,进行一场走向旷野的“山河叙事”。
诗人穿越山间林地,漫步海岸沙滩,她写闽江源,写南山册,写手掌间的呼吸,写盛装的千山,写风把枝头吹醒,总之,写旷野上的万事万物。地理空间在《踏歌福建》中重回写作中心。地域不仅是诗歌背景,更是抒情与言说的主体。比如,她写惠安的海,“一种思考被另一种思考覆盖/一阵波涛被另一阵波涛替代/潮起潮落/更迭的光芒隐藏在海岸线//在惠安看海,不止于神秘/还需要波澜不惊地远眺”。她写梅城的早晨,“最美的风景在远处/最爱的爱在心中/我看到梅城的山晃了一下/我没动 我在别处”。这种对地理自然风貌和内心景观的系统性的有意识书写,既是对地方性知识的诗性挖掘,也是在地理风物中寄寓自然和生命的“化学反应”,赋予自然地理无边的精神力量。
在这部诗集里,抒情主体由隐匿、疏离走向明晰和在场。不同于一些诗歌“零度抒情”或“冷抒情”的姿态,在林秀美的诗作中,抒情主体“我”始终是坚定而清晰的在场者,并且是一个深情的“介入者”和“释放者”。这个“我”的出场,坦诚而自然,毫不掩饰她的情感,诸如热爱、怜悯、欣喜、敬仰与疼痛等都在诗句间氤氲。在《蓝·海》中,诗人“燃烧如火”的激情在诗中奔涌,为这在身体和灵魂中的“蓝色海”,诗人几乎要“唱”出来。她写道,“亲爱的/穿越我的灵魂/远道而来的黑色固体 在我的码头/奔走如飞 燃烧如火 你听/蓝色的海在我的身体内/唱出多么美丽的/声音”。这种直接、真挚的情感投射,使得诗歌充满精神的热度和感染力。
《踏歌福建》以一种“向外走”的写作姿态,重启诗歌与山河、旷野对话的传统,是对古典山水抒情诗的自觉继承。诗人不追求语言的奇崛与形式的冒险,而是以真挚情感、朴素语言、清晰结构,承担起诗歌描绘地理、直抒胸臆、抚慰人心的传统功能,以山河气韵和人文风度,敞开一条融地域性、历史性和抒情性于一体的写作路径。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8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