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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28 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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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论好句今读】

作者:谢有顺(广东省作协主席、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中国古人立论,往往惜字如金,却一字千钧。“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便是这样。它语出《易·系辞下》,原意是说包牺氏画卦的认知路径——“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继而“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它本是先民窥探宇宙奥秘的方法,却在此后数千年的流变中,越出经学的藩篱,化为中国人理解文章诗赋的一把钥匙,也可回答文学最为根本的两个问题:写什么,怎么写。直到今天,它仍然构成对每一位写作者的叩问:你的笔,是否扎进了自己的生命深处,又是否伸向了足够辽阔的天地?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出土于马王堆汉墓的帛书《周易》 资料图片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原存于圆明园文源阁的清朝小楷《易经》 资料图片

向内省察得越深,向外瞭望得越远,笔下的世界才越大

先看前人是怎样读解这句话的。晋人韩康伯的注文是:“圣人之作《易》,无大不极,无微不究。”这里的“大”与“微”两两相对,画出观照的半径——上自洪荒宇宙,下至一己哀乐,无物可以逃开体察。唐代的孔颖达《正义》讲得更具体:“‘近取诸身’者,若耳目鼻口之属是也;‘远取诸物’者,若雷风山泽之类是也。”在这里,“身”被落实为耳鼻口目这些感觉器官,“物”被落实为雷风山泽这些自然现象,一主内,一主外,方位井然。宋代理学家进而往“理”上推:“近取诸身”不是只认耳鼻口目,而是认一身之条理;“远取诸物”也不是只认雷风山泽,而是认万物之条理。朱子以阴阳二气统摄人身与外物,这八个字从取象之法上升到宇宙论层面。尽管各家注疏路径不同,归结处却是一样:创造绝非面壁空想,而是一个醒着的生命同时打开内外两扇门——向内省察得越深,向外瞭望得越远,笔下的世界才越大。

“近取诸身”的“身”,不是观念里的抽象自我,而是会饿、会痛、会老、会死的血肉之躯。人最初认识世界,靠的就是这具身体:眼睛分辨明暗,耳朵收纳声响,口舌咀嚼滋味,皮肤感知冷暖,随后才有层层叠叠的悲欢爱憎。法国现象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说,身体是人寓居于世界之中的根本方式——这个认知,与中国人两千多年前的直觉暗通。中国文学里最动人的文字,几乎都能摸到身体的温度。《诗·小雅·正月》有云:“哀我人斯,于何从禄?”那是乱离之人向苍天的直白呼号;屈原披发行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个人的放逐之痛与苍生的疾苦熔于一炉;杜甫晚岁飘零,留下“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十个字,不加藻饰,却痛彻心扉。就连《史记》那样的大书,有时也得靠肉身细节立起来:项羽望见始皇仪仗,冲口一句“彼可取而代也”;刘邦则喟叹“大丈夫当如此也”。写出人性之隐秘,活画出两个人的性格。

然而,只守着“身”,文学的井口就太小。真正的大作品,总能从一己悲欢里纵身跃出,奔向无边的“物”——山川、草木、鸟兽、星月,以及支配万物生灭的那套节律。“远取诸物”,是把内心的潮水引入自然的河床,让情在物中显形、增重。中国诗学的“兴”,正基于这种心物相感的机理。钟嵘以“气之动物,物之感人”说诗之兴起,末句“形诸舞咏”把感物而动写得声容并茂,可视作中国诗学“感物”说的一次总括。《诗经》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和鸣,牵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渴慕;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萧瑟,衬出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怅。情托物而发,物因情而活,心里的波澜在天地间找到回声。陆机《文赋》描摹创作的胎动:“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落叶引悲,柔条生喜,写作的冲动原是从天地间“取”来的。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讲得最为透辟:“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又说“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这不是修辞技巧层面的借景抒情,而是一种宇宙观:人心的律动与四时的呼吸原本同频。苏轼贬居黄州,在赤壁的江声中悟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以全然的敞开领受造物的馈赠。会“取物”的作家,能从一片落叶里读出整个造物的秩序。

尤须辨明的是,“身”与“物”并非互不相干的两极,而是在写作中往复穿行、互相成全的。好的文学,总在自我与世界之间摆渡,终至情景融合。王国维论词,分出“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物皆着我之色,是有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物我两相忘,是无我。境界虽有高下之辨,却同为身心与外物深度咬合的结晶。杜甫一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把家国之恸洒向花鸟,无情之物遂皆有情。王阳明以岩中花树答客:“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心外无物之说或可再议,但它恰好点破文学诞生的那一瞬——哲学上,“寂”不是花树不在,而是未进入心的感通与显现;在文学里,却正好形容心与物相撞、意义“一时明白起来”的写作瞬间。这种往返回流,铸就中国抒情传统的风神:托物寓情、引而不发,将浓烈的心绪封存在寻常的意象里,等待读者唤醒。柳宗元贬谪永州,一身孤愤无处排遣,却在钴鉧潭、小石城的山水间觅得知音——潭水的清冽、竹树的环合、游鱼的空游无依,无一不是他自身处境的镜像。山水因人的注视而有了性格,人的郁结也因山水的收容而得以纾解。这正是“身”与“物”相互成就的最好例证。

涵养丰盈而诚实的主体,打开辽阔而有情的宇宙

这套古老的心法,置于今日文学的现场,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愈显切要。中国当下的写作生态,两种倾向极为刺目。一边是“身”的无限膨胀——私人经验被反复淘洗、情绪的音量被推至最大,斗室之内的杯水风波俨然成了文学的主要疆域。当“近取诸身”退化为“唯有此身”,文学的气象就萎缩了。另一边是“物”的严重缺席——故事悬浮在半空,人物不接地气,读罢不知故事发生在南方的雨季还是北方的旱地。失去“物”的映照与制衡,“身”就日渐单薄、焦躁,甚至自恋到面目模糊。它们共同的病灶恰是“身”与“物”的断裂。而且,我们身处一个自然感知力急剧衰退的时代:都市里,楼宇遮蔽了节气,屏幕替代了天光,许多人叫不出窗前那棵树的名字,辨不清清晨啼鸣的是哪种鸟。而文学赖以运转的意象系统——杨柳、鸿雁、梧桐、寒蝉、云卷云舒、青草大地——是几千年心物感应沉淀下来的密码,一旦对应的实在经验断绝,这套密码面临失传。在这个意义上,“远取诸物”早已不只是技法问题,而是文化根脉能否延续的问题。近年来自然文学、生态写作的悄然兴起,乡村题材与非虚构书写的持续升温,不妨视为文学界对这一缺失的自觉偿还——写作者们纷纷重新走向田野、山林与江河,试图在“物”的世界里为失重的文字找回重量。

当代文学中那些重要收获,恰恰证明“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这八个字在今天仍然有效。莫言构筑高密东北乡,把童年忍饥挨饿的肉身记忆、乡间口耳相传的奇异故事,与那片土地上的红高粱、河流、风雪熔铸为一,“身”与“物”在其中互为血肉,一个地理空间由此升华为文学王国。迟子建写《额尔古纳河右岸》,借一位鄂温克老人的自述,让驯鹿、河流、森林与游猎民族的百年悲欢彼此浸透,人的命运始终在自然的呼吸里展开。李娟随牧民转场于阿勒泰的冬夏牧场,用近乎笨拙的诚实记录苦寒与辽阔,那些文字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们不是观光客的掠影,而是身体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经验。这些作家的关注点虽然不一样,共通点却清晰可辨:他们的写作都深深楔入一方具体的天地,身体在场,万物有声。

因此,重提“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对当代写作至少有三重意义。一是可以抑制“悬浮”的风习。文学可以虚构,但经验的质地不能伪造;写作者需要回到生活现场,用感官承受现实的重量。尤其在人工智能开始批量生产文字的今天,那种由身体亲历所认证的、带着疼痛与气味的经验,愈发成为人之为人写作的最后壁垒。二是可以重建“格物”的耐性。对世界葆有孩童般的好奇与敬畏,不急于评判,先长久地凝视、体认、共情,让事物自己开口;在信息以秒速流转的时代,肯为一株草、一个人、一个地方花费数年光阴,这种“笨”恰恰是文学写作最稀缺的精神。三是召唤语言再造的能力。为每一份无以名状的情感寻找最恰切的物象容器,做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感受、观察、语言,环环相扣,缺了哪一环,文学的链条都不完整。

说到底,文学是处理“关系”的事业:人与自己的关系,人与他人的关系,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近取诸身”是向内涵养一个丰盈而诚实的主体,“远取诸物”是向外打开一片辽阔而有情的宇宙。二者相互激荡、彼此照亮,好文学在这交汇处诞生。古人替我们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一代代写作者要以新的语言、新的形式、新的生命经验接着走下去——这条路没有终点,因为身体与万物的相遇,一直都在进行。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8日 13版)

[ 责编:徐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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