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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鹰(中国国家话剧院原常务副院长、导演)
小剧场的“小”,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较少的座席、较小的舞台,还是一种不同于常规的戏剧创造方式?从话剧到戏曲,从歌剧到音乐剧,小剧场演出日益丰富,为创作者提供了舞台,也吸引着不同趣味的观众。但在演出数量增长、艺术门类拓展的同时,一些作品只是缩小了制作规模,创作构思和舞台处理仍沿用大剧场的方式。如何认识小剧场独特的艺术价值,值得讨论。
回望中国当代小剧场戏剧四十余年的发展,可以发现,“实验”与“生存”始终相伴。它既承载着发展戏剧观念的愿望,也回应着寻找演出市场的现实需要。这两个关键词彼此影响,塑造了小剧场的来路,也关系着它将走向何处。

《绝对信号》剧照 资料图片

《好汉武松》剧照 资料图片

《挂在墙上的老B》剧照 资料图片
从“实验”起步,在“生存”中发展
理解小剧场,不妨先从几个英文术语说起。事实上英语里并没有“Little Theatre”或“Small Theatre”这样的词,对于小剧场演出,西方的说法是“Experimental Theatre”,即实验剧场(强调的是艺术的实验性质,指向内涵),或者是“Black Box”,即黑匣子(指向空间形态——通常没有固定的表演区与观众席,可以根据演出需要灵活组织空间)。
这几个概念并不完全等同,却提示了认识小剧场的不同角度:其特点不仅是“小”,还在于探索新的戏剧表达,以及重新安排演员与观众的关系。西方现代戏剧发展中的许多小剧场探索,与突破商业剧院惯例、开辟新的艺术道路密切相关。实验性,是理解这一戏剧现象的重要线索。
改革开放之初,中国戏剧工作者通过《外国戏剧》等刊物和对外交流,接触到不同于既有经验的戏剧观念与演出方式。小剧场戏剧进入视野,带来的不只是一个新名称,也包括一种新的认识:戏剧可以走出熟悉的舞台格局,以不同的方式表现生活、理解人物。
1982年,林兆华导演的《绝对信号》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1983年,胡伟民导演的《母亲的歌》由上海青年话剧团演出;此后,又有宫晓东、王晓鹰导演的《挂在墙上的老B》,王贵导演的《WM·我们》等作品。这些早期探索,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当代小剧场戏剧的实验追求。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这些作品多出自重要的专业院团,推动者中不乏已有丰富创作经验的导演。他们希望突破熟悉的演剧方式,为戏剧打开新的表现天地。这也说明,小剧场所体现的“年轻”,首先是一种不满足于既有经验的艺术心态,并不完全取决于创作者的年龄。
随后,话剧观众减少,投入较大的制作难以收回成本,院团演出遇到困难。小剧场的另一种价值显现出来:人员少、投入相对较低,演出更容易组织;二三百名观众在大剧场显得空空荡荡,在小剧场却可以济济一堂。小剧场由此成为话剧寻找生存空间的一条出路。
1993年,辽宁人民艺术剧院以《夕照》参加第二届中国小剧场戏剧展。这是李默然的小剧场表演实践,也是他舞台生涯的封箱之作。在话剧市场低谷中,这位表演艺术家希望借此吸引观众、探寻出路,其选择正体现了当时戏剧人的共同关切。
从发展艺术观念,到为演出寻找生存条件,中国当代小剧场戏剧逐渐形成了双重追求。后者具有迫切的现实意义,却也使实验探索有时退到次要位置。一些演出虽然规模缩小了,对生活和人性的深入开掘、对演剧空间的多样探索,却未能同步展开。理解这种变化,才能理解今天小剧场发展中仍然存在的矛盾。
从话剧到戏曲,繁荣中仍须辨明特色
20世纪90年代初,以孟京辉等人为代表的创作者,推动了新一轮实验性较强的小剧场探索。这些作品以鲜明的艺术个性吸引年轻观众,也使人们看到:实验并不必然意味着远离观众,新的表达同样可能获得市场回应。
此后,随着演出市场发展,“实验”“先锋”逐渐成为具有吸引力的艺术标识。一些探索形成了自身的观众群体,也出现了追随和模仿。当一种原本为打破惯例而生的手法被反复使用,甚至成为招徕观众的固定样式,它是否仍然保有实验的意义,就需要具体分析。
进入21世纪,小剧场的艺术门类不断拓展,年轻创作者和年轻观众更加活跃。但早期的双重追求并未消失,只是呈现出新的面貌。对于青年戏剧人而言,“生存”不仅意味着票房,还意味着作品能够被看见、创作能够被认可,意味着以有限的投入完成一部戏,并争取下一次创作的机会。
这些需要真实而具体。小剧场降低了部分创作门槛,却没有消除青年创作者面对的压力。选择较成熟的题材和手法,沿用已有的成功经验,往往更容易获得支持。于是,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大剧场戏剧小型化”的演出不断出现。
所谓“大剧场戏剧小型化”,是指从创作构思到舞台呈现,基本沿用大剧场的观念和方法,区别主要在于尺寸较小、人员较少、成本较低,装台和运输更加方便。这种做法有利于戏剧传播,也能够适应不同场地的需要,自有其价值。但制作规模的调整,并不等于艺术的创新。若以此概括小剧场的全部意义,便会遮蔽它独有的创造潜力。
小剧场戏曲也经历着类似的发展。2000年,张曼君导演的《马前泼水》,是这一领域具有代表性的探索。此后,周龙导演并表演的《秦琼遇渊》及其对《三岔口》的探索,张卓群导演的“人鬼恋三部曲”和《好汉武松》,以及翁国生、林为林等戏曲艺术家的创新实践,从不同方面丰富了小剧场戏曲的面貌。
这些实践提示我们,小剧场与戏曲的相遇,可以成为重新审视传统的一次机会。戏曲如何理解人物,程式如何用于新的情境,演员与观众如何建立更直接的交流,都可能由此获得新的思考。小剧场戏曲的意义,不能只用演出时长和舞台大小衡量。
今天的小剧场戏曲,既有着眼于创新的探索,也有适应演出条件、拓展观众的实践,共同构成了丰富的舞台景观。尊重不同的创作选择,并不意味着放弃对艺术特点的辨认。青年创作者需要实际支持,也需要理解和宽容;而创作者自身,则应清楚地知道,作品为什么选择小剧场,又希望在这里实现什么。
从空间入手,让观演之间发生新交流
如果说“实验”有时显得抽象,那么,对空间的认识与处理,就是把握小剧场艺术特点的一条具体路径。“黑匣子”这一空间形态的启发,也正在于此:表演区和观众席的关系可以重新组织,观看方式并非只有一种。
在传统大剧场中,演员与观众通常保持较为明确的空间界限。小剧场则为改变这一关系提供了便利。观众可以从不同方向观看,也可能与演员处于同一平面。空间一变,表演的尺度、注意力的分配,以及观众理解人物的方式,都可能随之改变。
这种变化的意义,不只在视觉上的新鲜。在较近的距离里,演员的呼吸、停顿和神情变化更容易被感知;观众的沉默、笑声和情绪反应,也更直接地作用于演员。戏剧原有的现场交流特征由此得到强化,为传递细腻的情感、复杂的人生感受创造了条件。
当然,距离近并不意味着交流自然发生。把演员安排到观众身边,或者增加几次互动,并不足以构成独特的观演关系。空间处理需要与作品表达相联系:为什么让观众从这里观看?这种安排如何帮助他们理解人物?如果撤去这一设计,戏剧表达是否会受到影响?这些问题,比形式是否新奇更值得创作者斟酌。
当观演关系建立起来,演员与观众究竟共同经历什么,便成为作品高下的关键。戏剧从来不只是让人共享一段外部的演出过程,还应当让人进入人物的情感和思考。小剧场能够拉近物理距离,也应努力缩短理解人物的心理距离。
因此,小剧场既需要在空间处理上用心,也需要在戏剧内容上深入。生活中的温暖、幽默与伤感,都可以成为创作的起点;但观察不能浅尝辄止,人物不能停留于类型,情感不能依赖惯常的煽动。近距离观看的价值,是让观众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部,体会简单判断背后更为复杂的人情与人生。
中国当代小剧场戏剧的发展,“实验”与“生存”并非只能择其一。获得演出机会、争取市场回报,是艺术持续发展的条件;保有探索精神,则使小剧场不至于成为大剧场的缩小版本。内容上的发现与表达上的创造,才是它值得不断开掘的空间。
戏剧是一种在限制中追求创作自由的艺术。小剧场的舞台可以很小,创作想象却不应随之缩小。当有限的空间促使创作者重新认识生活、人物和观众,小剧场便拥有了通向艺术“大空间”的可能。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8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