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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丽萍(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暨敦煌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兰台青年学者)
火,原本广泛存在于自然界。一百多万年前,人类因认识和掌握了用火,逐渐解决了照明、熟食、取暖、驱赶野兽、制作工具等生存中的关键问题,进而克服了对黑暗的恐惧,加快了人类进化和文明发展的脚步。所以,火无疑是人类崇拜的对象之一。在法藏敦煌文书P.2816《杂抄》中,就有“何名三照?日、月、灯”的问答,将灯(火的变身之一)与普照万物的日月同语,可见火在古人心中的分量。在漫长岁月中,中国古人将对火的崇拜和使用融入民族基因,形成了形式各异的火文化,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我们可以从敦煌文献和图像中,感受到古人敬火、用火的思想,了解敦煌古人的用火之俗。

敦煌莫高窟第八十五窟窟顶西披弥勒经变·婚礼图(局部)。作者供图
寒食之后改新火
中国古代流行的节日有百十种之多,可粗略分为岁时、宗教、纪念三类。“寒食节”是一个古老的纪念型节日,据传是民间百姓为纪念春秋时期介子推抱树焚死演变而来。寒食节最初主要流行于以太原为中心的山西地区,南北朝时逐渐风靡全国,并确定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日为节,形成禁火三日、造饧、挑菜、斗鸡、扫墓、出游、蹴鞠等诸多民俗。寒食禁火之俗,在法藏敦煌文书P.3608v所抄王冷然《寒食篇》中可以印证:“天运四时成一年,八节相迎尽可怜。秋贵重阳冬贵腊,不如寒食在春前。禁火初从太原起,风俗流传几千祀。算取去年冬至时,一百五日今朝是。”同时,因为传统二十四节气之一的“清明”大约是在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七天,与寒食节前后相衔接,最终,在唐代“寒食清明日”融合成一个混搭的节日,并衍化成以改火为标志。
改火,本是我国古老传统之一,早见于《管子》《论语》等先秦诸子著述中,是谓“日冬至,钻燧改火”。据《周礼·夏官》,周代设有司爟之职,“掌行火之政令,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季春出火,民咸从之”。改火与寒食节结合,大概的运行规则就是冬至日钻木取火,在(春天的)寒食清明日弃此旧火、改用新火,为此新兴风俗,就有了诸如“寒食花开千数雪,清明日出万家烟”“浴蚕当社日,改火待清明”的大量吟咏。成功改火后,皇帝还会将新火赐给臣民。白居易、韩愈等文坛宿老,都留下了不少谢赐新火的书状和诗文。而且从唐代开始,寒食清明节日期间放假三日,人们为此设宴踏歌,这在敦煌叫作“寒食社座”,官府和寺院文书中留下了大量的社座时所用面、油、麻、饼、灌肠等食物的账历。
寒食改火后,新火又逐渐变为旧火。旧火又有什么特殊意义?根据传统历书,每年夏至日第三个庚日为“初伏”,第四个庚日为“中伏”,立秋日后第一个庚日为“末伏”,合称“三伏”,也是一年之中最为闷热多雨的时节。三伏之俗起于秦德公时,除杀狗禳毒热的风俗流传至唐代,国图藏敦煌文书BD15379《某类书·岁时部》中还记载了伏日要用旧火之俗,因为“金,夏火德,金畏火,故伏火独用旧火”。一年四季中,夏属火、秋属金,立秋后,以金代火,金畏于火,故至庚日必伏。庚,金也。即伏日也属金,所以伏日必用旧火,才能顺应五行相生相克的理念。
在敦煌文书中能看到,“新火”与“旧火”更替之间,四季流转,节气轮换,岁岁年年,无声有序。
火把高擎迎新妇
“婚姻之礼,人伦攸尚,所以承绍家业,嗣续祖妣。”这是《唐会要·嫁娶》开篇对婚姻内涵的凝练总结。据《礼记·士昏礼》,婚姻成立需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等六道固定程序,是为“六礼”。英藏敦煌文书S.1725《唐前期书仪》等文书中,保留了不少唐代婚仪的指导细节,如有通婚书(及答婚书)、下婚函(以上为纳征),催妆、奠雁、合卺、入青庐、去扇、见舅姑、见宾客等礼。而“六礼”中最后一道环节即“亲迎”礼,敦煌古人又是如何进行的呢?
古礼“男以昏时娶妇,妇因男而来”,即亲迎礼或者说婚礼皆要在黄昏至夜间举行。正如《酉阳杂俎》所释:“《礼》:‘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阴来也。’”亲迎礼必在夜间,在唐代是被严格遵行的,如唐太宗之女城阳公主成婚前,因为卜辞显示黄昏成礼于公主不吉,官员建议改为“昼婚”,但被马周以“讲习以昼,思相成也;宴饮以昃,思相欢也;婚合以夜,思相亲也”为由劝阻。唐高宗和武则天的爱女太平公主成婚时,借用万年县衙为婚馆,还“自安兴门设燎相属,道樾为枯”,因为从安兴门一路设置照明的火把太多了,以至于沿途的树木都被烧死了,令人难以想象当夜的盛况。那么敦煌文书中是否有高擎火把成婚的场景?
S.1725《唐前期书仪》详细记载了男就女家亲迎的程序:男方先在家祭祀先人,礼毕,新郎父亲最后叮嘱“自往迎汝妻承宗庙”,新郎答“维不敢辞”。男方迎娶队伍到达女方家门外,经岳父首肯、戏女婿文对答后进入女方家。在女方家庭院内完成奠雁等礼后,新妇父母先后叮嘱女儿“敬之慎之,无违宫事”“敬之慎之,夙夜无违”,新郎“引女出门外,扶上车中,举烛整顿衣服。男家从内抱烛,如出女家,烛灭,扶妇下车”。从男方迎亲人抱烛、灭烛等记载,可明确民间百姓婚礼也是夜晚举行无疑。
此外,敦煌文书中还有更多亲迎之夜的婚礼细节,如男方到女家后要催新妇出来,于是就有了法藏敦煌文书P.3350《催妆诗》“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已闲”。新妇出门前,母亲对女儿如何为人妇做了最后一次教导,于是在P.2633《崔氏夫人训女文》的最后,女儿含泪咏道“拜别高堂日欲斜,红巾拭泪贵新花”。新妇出门必以扇遮面,到了男方家为求新妇露面,于是就有了《去扇诗》“青春今夜正方新,红叶开时一朵花”。
敦煌文书中保存了大量民间夜间成婚并出现火烛身影的记载;而敦煌石窟中也存留了唯一一幅夜间成婚的珍贵图画。《佛说弥勒下生经》称,未来弥勒世“人寿八万四千岁,女子年五百岁,尔乃行嫁”,为绘制弥勒下生经变提供了重要依据和空间,加上画匠们所闻所见的真实婚嫁场景,又被当作展现“女子年五百岁”成婚的基本素材,二者结合,俗称“婚礼图”的婚嫁场景也成为辨别弥勒下生经变的一个显著标识。
敦煌石窟现存的四十多幅婚礼图中,可能因为绘画空间所限,基本是新人对拜加少许入青庐的场景。只有莫高窟第八十五窟窟顶西坡描绘了夜间成婚的场景,而且画面被分为两个部分。前部分绘制了五六个人骑马前行,最下侧有一人在前举着火把引路,应该就是男方赶往女方家亲迎的途中。后部分绘制了新人已经站在花毡上拜向宾客,脚下有两只奠雁的场景。这幅婚礼图较大,情景先后衔接,颇有连环画的意味。说明画匠肯定是一位善于观察生活、体验生活的人,也或许他所描绘的正是自己参加过的亲迎礼,他可能是那个高擎火把的引路人,可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也可能是陪伴在旁的男方傧相。不论是谁,在那个时刻肯定怀着激动的心情,伴随着急切的马蹄声,在火把照耀下冲破暗夜阻挡,一路疾行向前。
长夜燃灯祈景祚
敦煌历来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区域,各民族信仰和习俗互相影响交融,共同见证了岁月的消长。如汉唐之际活跃于中亚和中国的粟特人,也以敦煌为重要生活据点之一。粟特人主要信仰崇拜火的祆教。据法藏敦煌文书P.2005《沙州都督府图经》,敦煌的祆祠“在州东一里,立舍画神主,总有二十龛,其院周回一百步”。每年多个月份的祆寺祭祀中,燃灯是主要仪式。在英藏敦煌文书S.2241中,某位公主感谢“(北宅)夫人与君者者沿路作福,祆寺燃灯,他劫不坚”,说明当时的祆教燃灯已融入当地民俗,具有旅途祈福的重要意义。
佛教徒也有燃灯之俗。佛教宇宙中的三世佛分别为过去燃灯佛、现在释迦牟尼佛和未来弥勒佛,他们之间的传承亦称为“传灯”,因此燃灯或施灯是信众们极大的功德之一。燃灯可获得照世如灯、肉眼不坏等十大功德。又据《譬喻经》,释迦牟尼是在腊月八日降伏了六师外道,故民间为此也会行燃灯之仪式,以示庆祝。此外,因唐代已有守岁和上元节点灯、放灯之俗,民间也相应会在这两个节日里燃灯祈福。
敦煌研究院藏Dy.322《庚戌年(950)十二月八日夜囗囗囗社人遍窟燃灯分配窟龛名数》,记录了五代时期的腊月八日如何据图分配社人负责的窟龛及燃灯盏数。如田阇梨主管南大像及北至司徒窟计六十一盏、张都衙窟两盏、大王天公主窟各两盏、大像下层两盏、司徒两盏、大像天王四盏。这次整个莫高窟的燃灯总数为七百零一盏,共有十三位社人承担任务。据当时布置任务的僧政道真所言,腊八燃灯分配的洞窟和灯盏数是一个被长期沿用的固定配额。
民间社邑还组织正月燃灯建福。如P.4525《社条》:“新年建福一日,人各炉饼一双、粟一斗、燃灯一盏。”S.5828《社条》:“本社条件,每年正月十四日各令纳油半升,于普光寺上灯。”燃灯安排一般都在白天进行,设于寺庙、兰若内,费用由社人自筹。燃灯时会有盛大的斋会,还诞生了一种新型文体“燃灯文”来描述、赞叹。敦煌壁画药师经变中多有燃灯场景,也在无意中留下了古代灯轮、灯台的具体形象,可谓弥足珍贵。
最后,我们借用法藏敦煌文书P.3405《正月十五日窟上供养》的记载“三元之首,必燃灯以求恩……所以敦煌归敬,道俗倾心,年驰妙供于仙岩,大设馨香于万室,振虹(洪)钟于荀芦,声彻三天。灯广车轮,照谷中之万树;佛声接晓,梵响以箫管同音……”,来想象暗夜中那些闪烁在莫高窟各龛内的长明灯,是如何点亮人们心中的希望与祈愿。火,能燃信仰之灯,能改寒食之火,能迎人伦之仪。在火的安抚之下,敦煌百姓才能在燃情岁月中生生不已。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31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