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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书者说】
作者:李忠东(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副所长、自然资源部首席科学传播专家)
从阿尔泰山到横断山,是我国大陆西部的西部。板块之间的激烈碰撞与拼接,沧海桑田、陆地高原之间的切换更替,使这里地势高亢,地貌复杂,景观多样。它几乎汇聚了我国的雪山冰川、戈壁和沙漠。我国四大盆地、四大高原、三大水系发源地均位于此。这里还是地球表面海拔最高之地、地形最崎岖之地、峡谷最密集之地。
《从阿尔泰山到横断山——地质工作者手记》,是一部对这一区域进行科普的著述,它凝聚了我二十余载野外科考与文字创作的心血。在书中,我努力将我国西部的地质演化历史同扎根于此的人类文明建设交织着叙述出来,希望跨越24个纬度的篇章,能拼贴出一幅立体、斑斓的中国西部图景。

澜沧江边古盐田。杨建 摄

《从阿尔泰山到横断山——地质工作者手记》 李忠东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富蕴断裂带卡拉先格尔塌陷区示意图。杨金山 绘
大地的切片
熟悉中国地理知识的读者,大概会知晓“胡焕庸线”。它最初由地理学家胡焕庸于1935年提出,指的是从黑龙江黑河到云南腾冲的一条人口密度分界线。不过,由于这条线还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高度重合、与地形阶梯分界线相关,其意义已超越单纯的人口统计学范畴,被广泛用于解释中国在资源环境、区域经济、生态格局乃至城镇化发展等方面的差异。
《从阿尔泰山到横断山——地质工作者手记》的写作,便是受到了胡焕庸线的启发。全书自北向南分“西北之北”“青藏苍茫”“横断东西”“天造大盆”“云贵高原”五辑,对我国西部地区的地质、地理、地貌进行描述。每一篇文章,则遵循“大地构造—地貌景观—人文印记”这条叙述的链条,先厘清板块运动铸就的地质基底,再解读外力雕琢而成的地表景观,最后落脚于人类如何在严苛的自然条件下谋求生存。我深知,脚下的山河现在看起来紧紧相连、不分彼此,但在遥远的亿万年前,它们曾经属于不同的超级大陆,拥有着不同的地质历史。因此,每一篇文章看起来都像是一块独立的大地“切片”,拥有自己内在的逻辑,但又相互补充、相互参照,共同还原我国西部的整体面貌。这种编排,类似于郑板桥“乱石铺街”的书法,看似零散,却致力于从整体带领读者走进辽阔西部的深处。
在选择叙述的对象时,我没有贪求面面俱到,而是主要考虑两类样本:一类是可可托海、阿什库勒火山群这类具备标志性意义的地质科考点位;另一类则是鲜水河断裂带、澜沧江古盐田等展现地貌环境与人类生活彼此交融共生的区域。
可可托海,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勒泰地区富蕴县东北部,在阿尔泰山的前山地带。在哈萨克语中,可可托海是“绿色的丛林”的意思,而在蒙古语中,则是“蓝色的河湾”之意。相对于西北的干旱和荒芜,可可托海群山环绕,在雪水的滋润下,土地肥沃、牧草丰美。除了风光旖旎,它同时是一座“地质圣坑”——著名的可可托海超大型稀有金属矿床便位于这里,全球已知的140种有用矿物,这里有86种。当地产出的稀有金属,曾为共和国的建设作出过巨大贡献。吸引地质学家的,不仅是那里的矿藏,还有其多种复合地貌。阿尔泰山形成于大约2.5亿年前的一场造山运动,不过真正改变它的是6500万年前印度板块与亚欧板块的碰撞——印度板块从南方大陆脱离出来后,一路漂移近3000千米,与欧亚大陆相撞。它狠狠地插在亚欧板块之下,不仅造成喜马拉雅山脉的隆起,导致青藏高原的整体抬升,巨大的能量还一路往北传导,影响了贝加尔湖以北一带地区。正是这次碰撞,导致古老的阿尔泰造山带重新变得活跃,形成了一系列新的断裂,其中就包括富蕴断裂。近百年来,这条断裂带曾发生多次强烈地震,尤其是发生于1931年8月11日的富蕴8级地震,形成了176千米的地表地震断裂带。这条断裂带规模巨大,地震断裂类型齐全,断裂组合形态复杂多样。由于当地人迹罕至,珍贵的地震遗迹被完好地保存在原地,使其成为世界上罕见的地震断裂带之一和全球最好的地震破碎带现场博物馆之一,是科学研究的绝佳样本。
书中同样具有典型意义的,还有位于昆仑山深处的阿什库勒火山群。我国的火山景观为数众多,但真正的活火山却并不多见,新近喷发过的则更少,以至于学界存在着“中国大陆近百年没有火山喷发”的说法。能挑战这个结论的,是阿什库勒火山群。火山群位于阿什库勒盆地,盆地在昆仑山南缘,距离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120千米。它的形成主要受到阿尔金断裂带、东昆仑断裂带和康西瓦断裂带的影响。由于它处于三条断裂带的交汇处,位置特殊,地壳活动强烈,因而成为中国大陆现代火山和地震活动最活跃的区域之一。2016年,我们团队组成的考察组历尽艰辛进入这个无人区时,在当地看到了由十余座主火山和数十个子火山组成的阿什库勒火山群。这些火山均为中心式喷发,形成多个圆锥状或截顶圆锥状的火山锥,并在附近形成大量火山熔岩台地、熔岩谷等火山地貌,熔岩流的分布面积约200平方千米。因而,有专家认为它们是青藏高原内部甚至中国大陆最有可能有过最新喷发的火山。
山河有痕
西部地区固然是板块激烈碰撞、海陆几经更迭的结果,岩石之中封存着沧海桑田的演化证据。不过,在写作时,我不愿止步于单纯解析地质现象,而是刻意避开地理志内容单一的写作路径,去探寻山河表里之上的人文痕迹。
2024年清明节,我来到位于四川省雅安市青衣江畔的云峰寺,去探访两株桢楠古树,它们在那里存活了1700年。1700年前,西晋时局动荡,北方士族纷纷南渡。一个道人在当地以黄姓宗祠为基础,修建了一座道观。之后的岁月中,道观几经毁建,后来改换门庭,成了佛教寺院。不过,这两棵桢楠却根深叶茂,宠辱不惊地活到了现在。孔子在《论语·里仁》中说“德不孤,必有邻”,人是这样,树亦如此。也许是桢楠种子的四下散播、生根发芽,也许是后人不断地栽种,围绕云峰寺,树渐渐多起来。慢慢的,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形成一个古树群落。群落里,建档的古树名木多达199棵,树龄在500年以上的一级古树便有68株。雅安地处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陡跌转换地带,因为有西部和北部横断山阻挡青藏高原干燥寒冷气流侵入,同时又截迎东南暖湿气流,便成为我国降水最丰沛的区域之一,这是当地古木参天的地理机缘。桢楠因树形修长正直,树干粗壮,历来被视为栋梁大材,广泛用于建筑修建、造船和制棺。包括雅安在内的西南地区,是明清两代的“皇木采办地”。云峰寺的桢楠古树是如何躲过了皇木采伐的刀斧,活成传奇的呢?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寺庙僧侣、古代朝廷、当代政府与自古以来来自民间的力量,都是这片古桢楠的保护者。采办皇木的官吏,采伐树木的民间人士,会自觉地绕开这里。通往云峰寺的小径旁,有执政者留下的碑文。当代科学家们为古树治理过白蚁虫病等疾病。如今,相关公园已建成,一树一证建档管理,一树一策保护措施陆续开展……正是人们的共同努力,留下了这些珍稀的千年古木样本。
在澜沧江长达4900米的行程中,滇藏交界这一段最为狭窄与陡峻。令人惊奇的是,就是在这样狭束的空间里,人类居然利用洪水冲刷堆积的点滴土地播种耕耘、繁衍生息,并且凿井架田、背卤晒盐。我曾造访位于西藏自治区昌都市芒康县的盐井乡,那里曾是吐蕃通往南诏的要道,也是滇茶运往西藏的要道,川藏公路修通之后,那里才逐渐冷清下来。在工业高度发达的今天,大多数的古代盐场都已蜕变为盐业遗迹,唯有西藏盐井的盐田仍固守着千年不变的传统工艺。那里的盐田架设于澜沧江边,悬挂于崖壁,层层叠叠。每天清晨,纳西族女人们步行几公里到江边,沿陡峭山坡,一趟一趟地用木桶将盐泉中提取的卤水背到晒台,然后交给风和阳光。那些盐田,既代表着久远的历史,又是当地人真切现实生活的体现。
因为工作原因,我常年行走在西部。从阿尔泰山至横断山,是我二十多年来跋山涉水、踏冰卧雪的地方。二十多年间,我曾骑马行走在阿尔泰山南侧的西伯利亚泰加林中,手摇拨浪鼓驱赶哈熊(“棕熊”的当地说法),只为寻找地层断层证据和古冰川的痕迹;也曾在稻城亚丁,为了抵御危险,抱着一把菜刀在帐篷里度过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写成了当地第一份旅游资源调查报告。书中所有文字,皆源于躬行实践和亲身体悟,而非简单的资料整合。
我始终笃信,地球上的山川,都有它们的故事。眼见的景观,也都不是从来如此,而是有其前世今生。探究山水的形成,就是在探寻地球留给我们的密码,不仅重要,而且有趣。山河之上,先民们依山筑城、聚落成邑,发展思想和文明的历程,始终与他们脚下的大地相互交织。这是我坚持科普结合人文的视角,解读地质与地理的初衷。科普的意义,在于搭建起专业研究与大众阅读之间的桥梁。希望这本书能教会读者读懂板块运动、江河塑形,同样也读懂自然力量如何孕育人类文明。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31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