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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闻博(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教授)
博雅史学是什么样的史学?
这是2026年8月30日由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主办“第二届博雅史学论坛”之“圆桌讨论”的题目。主持人胡鸿在发言时提到:“在北大,‘博雅’是一个日用而不知的高频词,我们每天在博雅塔下走过,这次的论坛叫‘博雅史学’,北大历史系所出的书系也冠以‘博雅’,然而究竟什么是博雅的史学?博雅含有一种古典的前现代的气息,和当今高度专业化的史学研究是否相合?博雅是否还是值得追求的学术境界,博雅与专深有无可能兼顾?”言者虽谦称“问题浅显”“抛砖引玉”,其实是富有启发的。
现在通常使用的“博雅”语词,偏重西方语境,主要反映西方渊源。“博雅”所对应的拉丁文原意是“Artes liberals”。古希腊罗马时代,它主要面向与奴隶等相对的自由人群体(拉丁文liber,意指自由人),目标是培养当时社会精英的公民素养和优雅气质,最终塑造完整的人格,而较低阶层人群只能接受职业技能训练。英国自18世纪以降,所用“Liberal Education”的既有阶层意味有所变化,偏重上流绅士阶层的非专业性、文雅的通识教育。今日“博雅”一语的广泛使用,承继近代,更强调它的通识性与文雅。
其实,“博雅”一语尚有中国古代的历史渊源。探讨“博雅”,特别是“博雅史学”,还应特别注意它的中国语境。下面,笔者在具体论证后,尝试依次提出关于“博雅史学”的三条认识。
第一,“博雅”的确是一个“日用而不知的高频词”。立足于中国自身的文化脉络,“博雅”一语最早出现于汉代,首要含义是人的学识品行。如《后汉书》卷三五《曹褒传》载:“(曹)褒少笃志,有大度,结发传充业,博雅疏通,尤好礼事。”《后汉书》卷五一《庞参传》载马融上书语:“窃见前护羌校尉庞参,文武昭备,智略弘远,既有义勇果毅之节,兼以博雅深谋之姿。”《后汉书》卷六一《左雄传》引《谢承书》云:“(徐)淑字伯进,广陵海西人也。宽裕博雅,好学乐道。”同时,“博雅”本身,包含对国家与社会的担当和责任。如涉及“博雅”最为有名的人物可早至东汉初年的杜林,《后汉书》卷二七《杜林传》云:“顷之,代朱浮为大司空。博雅多通,称为任职相。”大司空为东汉三公之一,《续汉书·百官志一》“司空”条云:“世祖即位,为大司空,建武二十七年,去‘大’。”(《后汉书》)杜林接替朱浮,时在建武二十二年(公元46年)。进而,“博雅”才涉及文章的内容文辞。《文心雕龙·杂文》云:“崔骃七依,入博雅之巧。”(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三)有意思的是,“博雅”一语两重含义的先后关系,与“古典”一语的情形,或相近似。“古典”,首要含义是古代的典章制度,然后才是古代典籍。前者的例证如《汉书》卷九九中《王莽传》中“违于古典,缪于一统”,《后汉书》卷二六《韦彪传》记族子韦义“数上书顺帝,陈宜依古典,考功黜陟”,《后汉书》卷四二《光武十王传·东平宪王苍》“具称古典”,《后汉书》卷六一《左雄传》“孝明皇帝始有扑罚,皆非古典”,《后汉书》卷七九上《儒林传上·序》“建武五年,乃修起太学,稽式古典,笾豆干戚之容,备之于列”。后者的例证如《后汉书》卷三二《樊宏传》记载樊准上疏“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艺”,《后汉书》卷三三《朱浮传》“陛下尊敬先圣,垂意古典”,三国曹魏应璩《与王子雍书》“言不改定,事合古典”(严可均辑,马志伟审订《全三国文》卷三〇),《三国志》卷一二《魏书·毛玠传》载钟繇语“汉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史学首先是人文学,它关心的是人,研究的是人,探讨的是过去时空中人的思想、观念、行为及其意义”,而“史学方法的本义:它是一种修养、经验和技艺的综合体”(李剑鸣《历史学家的修养和技艺》第一章、后记)。综合上述,我们提出第一条,博雅史学首先重视人的学识渊博、品行雅正,然后才是文章内容丰富、文辞优美。它既成就作品,更成就人。
第二,“博雅含有一种古典的前现代的气息”,这是一个有趣的提示。我们注意到,“博雅”一语虽然在汉代已经出现,但是出现的具体历史阶段主要是在东汉而非西汉。相较于西汉士大夫注重很多宏大的理想设计,希冀复古更化,尝试变法改制,东汉士大夫更为注重保存和研究古制,同时强调从个体出发的切实践行与修为。于是,我们相应更多看到“博雅”一语与“好古”一语的结合。东汉文学家王逸注《楚辞·招隐士》,序云:“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洪兴祖《楚辞补注》卷一二,白化文等点校)《旧唐书》卷四五《舆服志》追溯东汉,说:“东京帝王,博雅好古,明帝始令儒者考《曲台》之说,依《周官》五辂六冕之文,山龙藻火之数,创为法服。”而唐代是相关用语组合使用的又一高峰。《旧唐书》卷七三《薛收传》记薛稷“好古博雅,尤工隶书”,《旧唐书》卷一五八《郑余庆传》称“(郑)余庆虽好古博雅而未适时”。同时,《旧唐书》卷一五八《韦贯之传》史臣曰“郑贞公博雅好古,一代儒学”,《旧唐书》卷一六〇《韩愈传》记“(李)翱幼勤于儒学,博雅好古,为文尚气质”,《旧唐书》卷一六八《韦温传》记“(萧)祐博雅好古,尤喜图画”。由此,我们提出第二条,博雅史学固求创新,但注重原典研习的学问基础。它承继传统,保存火种,相较于趋时,更有所坚守。
第三,至于“博雅是否还是值得追求的学术境界,博雅与专深有无可能兼顾”,这里首先要说的是,博雅与专深的对举,其实在历史早期就出现了。《东观汉记·樊准传》记“樊准拜尚书令,沈深博雅,明习汉家故事”(刘珍等撰,吴树平校注《东观汉记校注》卷一二)。可以看到,“沈深”与“博雅”连称,同时形成对言。南宋郑樵的名言“然大著述者必深于博雅,而尽见天下之书,然后无遗恨”(《通志总序》,《通志二十略》,王树民点校),也是偏重于其中的一个方面。此种情形延续至清代民国,“沈深博雅”“闳深博雅”“雄深博雅”“渊深博雅”“精深博雅”等语,多见使用。如史学研究或多会关注的孙人和《论衡举正》序“其远知卓识,精深博雅,自汉以来,未之有也”(黄晖《论衡校释》〔附刘盼遂集解〕附编三“论衡旧评”)。须承认,“近现代中国的学科体制源于西方。不可否认,这对于中国传统学术的研究带来了开放的视野、全新的面貌,对其现代转化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中国古典知识体系是一个整体,源自西方的近代学科分类,人为地割裂了这一知识体系的整体性。加之现代学科研究的范式也源自西方,所以建立在近现代学科分类基础上的学术研究,很大程度上是在用西化的思维方式观照、理解、评价中国古代的知识,以及蕴含于这一知识体系中的价值关怀”(杨庆中《时代呼唤中国古典学》,《国学学刊》2025年第1期)。有鉴于此,近年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杨庆中提出:中国古典学的研究,宜乎遵循“入乎小学,参稽西学,出乎大学,结穴于‘第二个结合’”的进路。这是一条由“通而精”到“专而深”,再到“明体达用”地扎实推进的学、研、履的进路(杨庆中《国学与中国古典学》,《光明日报》2024年12月28日11版)。是的,中国古典知识体系本是一个整体。在近代西方的学科分类下,专而精的研究范式有效解决了很多问题,但也在某种程度上部分割裂了中国古代知识体系的完整图景,有所忽略此体系之内的价值关怀。受上述论说之启发,复联系张广达所回忆“邓广铭、杨人楩诸师谆谆叮嘱,要我打好基础,‘根深才能叶茂’”(《我和隋唐、中亚史研究》,收入张广达《史家、史学与现代学术》),我们得以提出第三条,博雅史学向来不反对“专而精”,然非以“专而精”为唯一或首要要义,而是注重遵循次序、体用贯通。它强调须由“博而通”走向“专而精”,再到“明体达用”。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31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