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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记者 崔兴毅
1989年,山东鲍店煤矿。
罐笼哐当一声,往下沉。井口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头顶一盏矿灯。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气。
巷道变了形。底板向上鼓起来,像被谁从地底狠狠擂了一拳。一个年轻人蹲下身,死死盯着眼前,矿灯照在岩面上,泛着一层水光。他伸出手,摸了一把,湿冷。
他叫康红普,如今已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煤炭科工集团首席科学家。而当时,他是一名博士生。让他出神的,是一个纠缠很久的难题——软岩巷道底臌。
软岩遇水就软,受力就变形。传统做法是硬扛:混凝土再厚一点,锚杆再密一点。可软岩像攥在手里的湿泥,越使劲,它越从指缝里往外挤。
“能不能先让它释放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成了康红普日后研究的方向。他提出“围岩卸压法”——先让岩层释放部分应力,再加强支护。这在当时,几乎推翻了主流思路。
现场试验那天,数据出来了,远超预期。矿上的工程师拍着他的肩膀喊:“康博士,你可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矿灯晃了晃,康红普看见对方笑颜展开后的一口白牙。
这次经历,让康红普认准一个理:真正的难题,只有到现场才能找到答案。他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只要到现场,必须先下井。
这条规矩,一守就是几十年。虽然身份有所转变,但下井的习惯从没变过。
他的学生姜鹏飞说:“想拦着他下井?根本不可能。每次开会,他手里拿的都是从现场带回来的问题,句句都说到关键处。”同事马英记得,康红普到了项目上,常常水还没顾上喝,就换工作服、领矿灯下井。遇到顶板支护环节,他检查起来一丝不苟,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问题藏在地下,答案也在地下。”这话他说了几十年,语气平易,分量却很重。
但康红普也知道,光到现场还不够。有些答案,下一次井找不到,就下十次。他常说:“‘从0到1’的突破,都有一段看不见光的路。熬过去就好了。”
2018年,他带领团队研发自动化快速掘进装备,国内外都没有先例。团队连出8套方案,全被否了。核心成员姜鹏飞后来回忆:“那两年看不见光,每个人的心都悬着。”
康红普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方案。他带着大家一次次下井。在掘进工作面,他盯着每一道工序看,跟班记录,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煤灰落在肩头,机器的轰鸣声里,他把问题一条条记下来。记录本上,字迹被汗水洇湿过。
“问题不在图纸上,在井下。”他说。
正是靠着在井下一遍遍“泡”出来的观察,他跳出传统支护思路,提出“钻锚注一体化”分区平行复合支护模式,把几道工序集于一体。2022年,装备投入使用——只需按键操作,全套工序自动完成。效率翻倍,人员减少三成,掘进速度不断刷新纪录。
不放弃的劲头,再难,也没有松动。
后来,团队挑战前所未有的10米超大采高综采难题。现场出现异常,技术难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气氛压抑,有人动摇,也有人气馁。康红普第一时间下井,带着大家分析原因,一点一点找突破口。那段时间,他常常从井下上来,就和大家蹲在图纸前比对、推演。
历时4年多,他提出的超大采高工作面围岩“支—卸”协同控制技术成功落地。10米超大采高综采获得成功,诞生了4项世界纪录。

康红普(右一)在矿井下。中国煤科供图
康红普不光自己这样做,带学生也这样。
他会带着年轻人下井。第一次下井的年轻人,罐笼下降时难免紧张。康红普走在前面,矿灯晃了晃:“别怕,跟着我。”他让他们亲眼看看岩层的走向,亲手摸摸支护设备的运转。回到办公室,再拿出从井下带回来的问题,一个一个分析。年轻人鞋上的煤泥还没干透,问题已经摊开在桌上。
康红普带着他们走自己走过的路——在现场找问题,从问题中找答案。
面对开采深度不断向1500米以下延伸的现实,他清楚,靠一个人、一个专业已经不够。也是在那几年,中国煤科开采研究院科创中心成立。从三个人起步,到覆盖十几个专业的青年科研队伍,再到不断实现技术突破,中心主任孙晓冬用四个字形容:“远超预期”。
前不久,由康红普代表中国煤炭学会推荐的“超千米深井煤矿安全高效开采关键技术”,入选中国科协发布的年度十大工程技术难题。此时,距离他16岁考入大学与这个领域结缘,已经过去整整45年。
今天,他带出来的年轻人,正沿着他走过的巷道,继续走向更深处。矿灯一盏接一盏,在黑暗里亮成一条线。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1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