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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一位艺术家走过一生——“寻找方幹民”策展手记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01 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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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海法(浙江美术馆公共拓展部副主任、策展人)

方幹民,浙江温岭人,是中国现代油画先驱、美术教育家,早年留学法国,回国后长期在国立杭州艺专、浙江美术学院等任教。在“寻找方幹民:一位现代主义者的‘失踪’与‘潜行’”展览中,近二十张方幹民的个人照片沿着两个展厅的参观路线,按年龄顺序穿插陈列。观众从年轻的方幹民身旁走过,在阅读年表、观看作品和翻阅相册的过程中,不断遇见他不同时期的身影。行至展览末尾,照片中的人已步入晚年。这是一条并不明显的线索,但令我们欣喜的是,一些观众留意到了这一安排,有人在自媒体分享中写道:看过两个展厅,也仿佛陪伴一位艺术家走过了一生。

照片的次序,是展览组织材料的一处细节。如何把散落的作品、信札与记忆联系起来,使观众认识一个有着真实生活和艺术追求的人,是此次策展始终面对的问题。

陪伴一位艺术家走过一生——“寻找方幹民”策展手记

农场(布面油画) 方幹民

陪伴一位艺术家走过一生——“寻找方幹民”策展手记

女(布面油画) 方幹民

陪伴一位艺术家走过一生——“寻找方幹民”策展手记

朱德群写给方幹民的信

欠缺完整的材料

方幹民并非一个完全被遗忘的名字。谈起他,人们可能知道吴冠中、朱德群、罗工柳等人曾受教于他。但他自己画过什么?其早期的形式探索与晚年的风景画有何联系?对于这些问题,许多人未必了解。展览所说的“失踪”,正是指这种情形:名字仍在,创作与生活的许多方面却未能进入公众的视野。

作品散佚是一个直接原因。此次展览能够汇集的艺术家早期现代主义原作十分有限,历史画则主要依靠照片和期刊图版呈现。图版保存了作品存在的证据,却无法替代原作的色彩、肌理与尺度。方幹民艺术道路中的一些重要阶段,也因此难以被完整认识。

与此同时,仅按时期、题材梳理方幹民的作品,也难以解释他前后创作之间的联系。早期的现代主义作品与晚年风景画面貌不同,是否就意味着此前的探索已经结束?展览将草稿、素描与完成作品一并呈现,希望为这个问题提供更多观察依据。

私人书信与家庭记忆,则补充了作品之外的认识。展览中有一封朱德群写给方幹民的回信,谈及方幹民曾托他了解郑胜天赴法国学习壁画的可能性。约四十年后,我们筹备展览时将这封信拿给郑胜天看,他才得知老师曾为自己奔走。事情为何未能促成,仍待查考,但这封信使师生关系变得具体:教师对学生的帮助,有时发生在课堂之外,甚至未被学生知晓。

方幹民孙女方忆回忆,祖母身体不好,祖父坚持请人协助家务,尽量减轻妻子的劳累。这样的家庭记忆,也成为展览设置“家庭与艺术家”专题的一个契机。观众可以翻阅家庭相册的复制品,在照片与生活回忆中认识作为丈夫、父亲和祖父的方幹民。

这些材料虽不能直接解释某次风格转变,却使履历中的艺术家有了性情与牵挂。理解他的道路,也需了解他所珍视的人与事。

草稿带来的启示

展览开幕后,相关研究也在继续推进,尤其是对他晚年风景画草稿中的拼贴痕迹有了进一步认识。草稿此前已被选入展览,但当这些草稿与已经完成的风景画作品第一次挂在一起时,我又对他的创作方法有了新的思考。

纸面上,不同颜色的拼贴部分留下反复剪裁、拼接的痕迹。后辈的回忆补充了这一过程:方幹民常先画出大体构图,再将底稿拆分,逐块修改,重新拼合,待画面确定后才落油画稿。风景中的位置、比例与色彩关系,都经过推敲。

这些材料提示,晚年风景不能只从题材与外观来理解。方幹民面对自然时,仍在按自己的感受组织画面。草稿中的拼接与重组,令人联想到他早年对“立体主义”的探索,也进一步看到他并未停止对画面结构的研究。此外,郑胜天在《方幹民与中国油画艺术的发展》中提到,美术评论家李宝泉曾于1933年将方幹民与倪贻德、关良等归入“新写实派”,这里的“写实”并不限于忠实摹写自然,还包括借助可辨认的形象,表现艺术家眼中或心目中的现实。一个以现代主义探索受到关注的画家,同时被纳入“新写实”的讨论,这至少也提示我们,表现现实与探索形式之间,在具体创作中是可以相互贯通的。

这一记载与晚年草稿虽不能直接证明同一条风格线索,却从两个方面提醒研究者,不能仅凭流派名称和题材变化理解方幹民。艺术史的“盲区”,也可能出现在熟悉作品的内部:看到了风景,却未充分注意风景如何被组织成绘画。将草稿、素描与完成作品联系起来,正是展览尝试推进的一步。

“寻找”还在继续

面对碎片化材料,策展需要建立联系,使其转化为观众能够看得懂的展览。本次展览分为文献厅和作品厅。文献厅以年表串联方幹民生平,围绕抗战西迁、家庭生活、艺术交往等节点展开叙述;作品厅则让形式探索、历史画、素描、风景作品等相互参照,使观众在有限的空间内逐步认识方幹民。

此外,文献厅还展出了影像艺术家孙成成拍摄的影像作品,记录方忆寻访祖父足迹的过程。这件作品采用双联屏,尽量减少对白,以景物、行动与音乐连接记忆。这样的安排考虑了展厅观看的特点:观众未必从头看起,也未必停留到结尾。双屏间的画面呼应,使短暂停留者也有机会感受寻访的过程,再带着这份感受阅读照片与文献。

展览期间的讲座讨论中,学者们又将个案引向更广阔的联系,甚至提出围绕林风眠、方幹民、庞薰琹策划“中国立体主义”展览的设想。这一设想将方幹民放入更广泛的比较之中:几位艺术家如何吸收相关艺术语言,又形成了怎样不同的实践?个案展览由此引出了下一步可以具体研究的问题。

两期文献工作坊则从基础工作推进研究:第一期学习材料的整理、归类与保存,第二期由参与者选取文献共同研读。前期访谈、专题讲座与寻访分享会,也为作品和文献补充了不同视角。研究型展览的价值,需要通过这些工作来落实:问题有何依据,哪些判断需要修正,还有哪些材料应当继续寻找。

从个体的“失踪”看艺术史“盲区”,既要补充材料,也要审视认识材料的方式。方幹民不是唯一需要重新辨认的艺术家。20世纪离当下很近,但其中许多艺术家的作品与经历,尚未得到充分认识。以方幹民为起点,继续发掘被遗忘或处于边缘的艺术家,以系列展览、文献整理和共同研读积累个案之间的联系,是此次展览留下的工作方向。展览可以结束于一位艺术家的晚年照片,研究却需继续走向照片之外。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1日 12版)

[ 责编:徐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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