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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剧场为什么仍不可替代——第二届世界戏剧人论坛观察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04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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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记者 李晋荣

  “有些观众是拉着行李箱来剧场的。”

  在第二届世界戏剧人论坛暨“戏剧新境——北京人艺国际戏剧交流研讨会”上,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副院长唐烨谈到一个细节:近年来,来看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的外地观众越来越多。有人算好行程,专程赶来看一场戏,再在北京逛两天。一张戏票,成为一趟旅行的缘起。

  今天,人们可以随时在手机里欣赏世界名剧,为什么还愿意为一场演出奔赴一座城市,把两三个小时完整地交给剧场?

  日前,由中国戏剧家协会、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北京市文联共同主办的这次论坛在北京国际戏剧中心举行。中外戏剧人从经典重排谈到人工智能,从演员创作谈到戏剧节运营。有一个问题始终贯穿其中:在屏幕内容如此精彩丰富的当下,戏剧究竟能带给观众怎样的独特体验?

今天,剧场为什么仍不可替代——第二届世界戏剧人论坛观察

尤里·布图索夫执导的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版《海鸥》剧照。资料图片

  一束光,一个人,如何留住观众

  论坛上,法国导演乔治·拉沃当为大家介绍了改编自卡夫卡同名小说的独角戏《致某科学院的报告》。这部作品的舞台上只有一名演员,一束光照在他身上,周围是一片黑暗。不依靠繁复的布景,观众的注意力集中于演员的声音、身体和内心表达。

  这样的舞台,为什么能吸引已经习惯丰富视听效果的观众?

  拉沃当认为,媒介的表达方式在变化,人内心的力量感与脆弱感却始终存在。戏剧创作者需要做的,是通过作品触及人的内心,让观众获得思考的机会和情感的共鸣。“舞台上的简洁,指向对人的深入观察。”他说。

  话剧表演艺术家濮存昕从演员的经验谈到了面对面的交流。他说,和一个人私下交谈,与面对几百上千人说话不同,所处的空间各异,表达也要随之调整。北京人艺的舞台演出尽量不用麦克风,以演员的原声传递人物情感,这对演员的空间感和表达能力提出了要求。

  声音从舞台传到观众席,演员感受台下的反应,观众也感受演员当下的状态,演出就在这样的互动中进行。中央戏剧学院院长徐永胜认为,同一空间里人与人面对面地交流,是戏剧需要珍视的东西。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甚至一次偶然的失误,都可能成为这场演出独有的一部分。

  虽然“现场”本身自带魅力,但并不能因此就自然换来观众的认可。“观众在剧场里面待两个小时,甚至三个小时,跟我们一起完成观演关系的构建。”濮存昕提到对观众的责任,他把观众多年来买票看戏比作替演员“交学费”:演员在一场场演出中成长,不能辜负台下的人,也不能浪费他们的时间。

  近年来,舞台上的新技术越来越多,徐永胜主张以开放的心态使用技术,帮助创作者解决艺术表达中的难题;锡比乌国际戏剧节创意总监维琴丘·拉哈乌也谈到运用数字手段拓展交流的可能。技术可以增加舞台的表现力,而最终需要回答的问题,仍是台上的人如何打动台下的人。

  老故事,能不能说中今天的情绪

  走进剧场时,观众常常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海鸥》《简·爱》《洋麻将》……这些作品为什么值得一次次重演,也值得一次次观看?

  谈到重排《洋麻将》,唐烨举例说,早年排演这部作品时,大家对于养老院生活、老年人的孤独,未必有切身的理解。后来再排,随着生活经验和社会环境的变化,创作者与观众对人物处境有了不同的感受。今天如何表现老年生活,又如何让人物在孤独中保有希望,成为重新理解作品的入口。

  即使舞台调度和音乐没有改变,演戏的人、看戏的人也已经变了。同一个故事中,曾经不易察觉的情绪,可能在今天被人们体会得更深。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喻荣军谈到《简·爱》的改编:在亲密关系中,对爱的渴求与对尊严的坚持,怎样取得平衡?这也是今天的年轻观众仍然需要面对的问题。对经典的当代演绎,需要从人物的遭遇中找到与当下生活相通的地方。在他看来,创作者不能只把名著的故事搬到台上,还要想清楚为什么此时此刻要讲这个故事,观众能够从中看到什么。

  对经典的重新理解可能带来全新的舞台形式。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院长康斯坦丁·莱金谈起尤里·布图索夫执导的《海鸥》。他认为,这部作品有着强烈的个人表达,人物之间相互扮演,将有关爱情、创作与生活的讨论汇聚到戏剧本身。形式上的自由,建立在导演对契诃夫的深入理解之上。

  莱金主张与伟大的剧作家平等对视。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也指出:面对经典,今天的创作者需要融入自己对作品、对世界的态度,与今天的观众沟通。同时,他也强调:“我们可以展开想象力,但是不能胡来。”

  什么可以变,什么必须守住?讨论最终落到了人物及其真实处境上。喻荣军认为,舞台语言可以不断翻新,但对人的关注、对人的体察不能丢失。“对观众而言,一部老戏的新意,或许就藏在这样的时刻里:本来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却忽然懂得了自己正在经历的困惑。”

  让第一次相遇,开启下一次奔赴

  那些从来没有买过戏票的人,怎样与戏剧产生联系?

  拉哈乌分享了罗马尼亚锡比乌国际戏剧节的做法。一家人到市中心散步,偶然遇见广场上的表演,觉得有意思,下一次便可能专程来看。因此,户外演出在戏剧节中占有重要位置。它让观众与戏剧的第一次相遇发生在熟悉的日常生活里。

  戏剧节还通过志愿服务,让年轻人有机会接触艺术家、参与演出活动。拉哈乌观察到,一些志愿者由此成为观众。对戏剧的兴趣来自具体的参与,也来自与创作者建立的联系。

  在国内戏剧节的实践中,观众也开始更多地参与创作。北京京剧院院长秦艳介绍,剧院开展进校园活动,演员与学生保持交流。学生跟着演员学戏,也会对剧本提出意见:某些词句能否更贴近今天的表达,某处情节是否合乎逻辑?双方一起讨论、编演小戏。“年轻人有了提出疑问、参与修改的机会,也就有了更深入理解京剧的可能。”

  香港西九文化区管理局表演艺术主管(戏曲)钟珍珍则谈起一次从“不行”开始的尝试。筹备小剧场粤剧《霸王别姬》时,团队提出时长不超过100分钟,还要有新的创作与实验。习惯了大剧场演出方式的演员起初觉得难以实现:一个主题唱段就可能唱上很久,整出戏怎么压缩?

  在反复讨论和探索后,作品最终登上舞台。此后的小剧场戏曲实践也逐渐积累起一批愿意看新戏、看实验作品的观众。观众的兴趣并非一成不变,创作者拿出新的表达,观众也可能以新的期待回应。

  这样的联系还可以从看戏延伸到演戏。濮存昕谈起自己参与校园戏剧的经验:让到场的人一起念台词,愿意动的动起来,没有正式舞台,围成一圈就可以演。比如社区居民排演《茶馆》,只要大家喜欢演,只要有人愿意看,就应当鼓励。“戏剧一定不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说。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4日 08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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