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开明大戏院：姑苏城的文化记忆

　　【老剧场新风采】

　　作者：王雨棋（东南大学艺术学院科研助理）

　　对于苏州文艺而言，开明大戏院不仅是一个重要历史依凭，据此可以回溯苏州文艺的百年往事；更像一本厚厚的册页，记载着曾经发生在这座历史名城里一幕又一幕的热烈、风靡和感动。

　　“开明”之名，实出梅兰芳之手

　　苏州开明大戏院，始建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期，其前身是由苏州振兴地产公司老板顾再康、上海新舞台老板夏月润联手筹资创建的东吴乾坤大剧场。1929年2月15日，东吴乾坤大剧场开始首场演出，开明大戏院的精彩故事，从此正式拉开帷幕。

　　“开明”之名，实出梅兰芳之手。1933年1月，为赈济灾民，梅兰芳受邀来苏州义演。当时的戏院老板请梅先生为戏院更名，梅在演出过程中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在北京开明戏院登台唱戏的情景，于是建议老板更名为“开明大戏院”。此后近百年，戏院虽几经转手、经营者也屡有更易，但“开明”二字却几乎贯穿始终，最负盛名。

　　戏院建成之初，更名换手频繁，戏院的经营理念和演出内容也因此多有不同。1929年，戏院由无锡中南影戏院经理郭子颐接办，改名“大观园乾坤大剧场”。1930年春节，吴县市乡公报社社长颜星介接手承租，仍主要演出京剧。1930年7月，郭子颐再度接手，改名“东方大戏院”，在演出京剧的同时兼营电影放映。1932年4月，经过修缮后的戏院由苏州公园电影院叶贻寿承租，以放映国产故事片为主业。1933年1月，戏院又归于郭子颐之手，重回演戏主业。到1933年4月，戏院还一度演出西洋女子歌舞。1935年，龚浩霞成为新的经营者，聘请上海荣记大舞台和黄金大戏院两班演员演出。1943年4月，剧院曾演出儿童评剧《小小捉放曹》等，还有来自墨西哥的神鞭技术团表演杂技。同年8月，延请苏州剧艺公社演出李健吾编剧的《十三年》和曹禺的《正在想》，好戏不断档。1945年抗战胜利后，开明戏院由朱企新承租经营，改名“开明和记大戏院”。

　　新中国成立后，苏州市人民政府于1951年正式接管开明大戏院。1952年，开明大戏院一度改名“开明剧场”，由苏州地方国营影剧书场总管理处领导。此后，又接连改名为“开明戏院”“东方红剧院”“开明影剧院”，直至1985年5月，剧院恢复了“开明大戏院”的名称。2022年，戏院从隶属苏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变为由苏州文化投资发展公司管理。

　　群艺荟萃 好戏接连

　　自诞生以来，开明大戏院不仅承担了当时苏州以及江南地区流行的各类戏剧曲艺的演出，还与时俱进，引进了国外歌舞杂技等演出。

　　以剧种和艺术门类论，除了主演京剧之外，像昆剧、苏剧、滑稽戏、沪剧、越剧、评弹、话剧、歌舞、杂技、芭蕾舞等，都曾在这里登台。以演员论，像京剧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以及盖叫天、周信芳、张君秋、裘盛戎等，评弹演员蒋月泉、张鉴庭、盛小云，相声演员马季，苏剧演员王芳、滑稽戏演员顾芗、昆剧演员俞振飞、著名舞蹈家吴晓邦等，都曾在开明登场。

　　至于其演出剧目之丰富性与经典性，仅以新中国成立前上演过的京剧剧目为例，即可见一斑。1929年2月15日，开园首演便有《白虎堂》《殷家堡》《三戏白牡丹》《坐楼杀惜》《割发代首》《望儿楼》《罗四虎》《四郎探母》《钓金龟》《伐子都》《打严嵩》《翠屏山》《孟姜女》《玉堂春》等十余出大戏。此后，盖叫天的《新西游记》、新艳秋的《双珠凤》、余叔岩的《洪羊洞》《群英会》、卢翠兰的《樊梨花》、郑法祥的《西游记》等剧目也纷纷上演。

　　开明大戏院当时演出的火热，是今天的我们难以想象的。1933年1月13日至15日，梅兰芳在开明大戏院义演《苏三起解》《霸王别姬》《法门寺》等名剧，姑苏城出现了“万人空巷看梅郎”的奇观。当时的票价是按照银圆计算的，分五元、三元、两元三个档次，按照当时的物价计算，正厅票价相当于一石大米的价格。即便如此，三天的戏票也很快被抢购一空，不少观众还是从沪宁线各地赶来的。演出时，当时可以容纳2200人的剧院场场爆满，补票竟补至一百五十元之外，而剧场外守候退票的每日在千人以上，北局一带为之途塞。也是从这个月开始，驰名上海滩的上海林记更新舞台开始在开明演出连台本戏《西游记》，该剧共六本，以独特的舞美称盛，正如其宣传词所说：“二本彩景，越发巧妙；海阔天空，忽变龙宫；瞬息千变，一霎眼中”，演出一直持续到8月。1935年，京剧旦角卢翠兰在此演出连台本戏《樊梨花》，连演182场，场场爆满。1937年，南派“猴王”郑法祥演出《西游记》，也有连演114场的记录。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林树森、小赵松樵等在开明演出连台本戏《血滴子》，该戏每半月更换一本，连演了33本，历时近两年。接着又演出《火烧红莲寺》，也连演156场，都是京剧演出史上难得的记录。

　　这种演出的火热，一直持续到解放后。解放初期，开明大戏院曾经演出解放区的新编历史剧《九件衣》，共演出24天，48场，观众人数达到6.4万人。1960年，胡芝风的《杜鹃山》在开明大戏院接连演出80多场。1982年，梅花大奖得主顾芗的滑稽戏《小小得月楼》在开明大戏院推出的时候，排队买票的队伍竟然排到了一千米之外。

　　此外，昆剧的一些重要演出也常在开明举行。1962年12月，江浙沪联合在开明大戏院举办昆剧观摩演出大会。此后历届中国昆剧艺术节，开明大戏院都是重要的演出场所。

　　戏院里的城市记忆仍在延续

　　近百年来，尽管苏州出现过很多戏院、剧场，但开明大戏院始终是苏州人看戏的首选剧场。

　　开明大戏院经历了多次更新重建，始终是同时期剧院中设施较为完备的。1929年戏院初次开张时，经营者延续了老式戏园品茶听戏的习惯，保留了供客人围坐吃茶的木板桌。后为了扩大客容量、改善营收，观众席的空间排布遂向着现代剧场的标准逐步靠拢。粗略估算，当时的开明大戏院可容纳的观众已达1700多人，规模在当时的苏州首屈一指。1931年，开明进行了整修扩建，座位增加到了1874个。

　　1957年，由苏州市政府主导，戏院进行翻新，设有门厅、前后楼、观众厅、票房、休息厅、地下室等，观众厅底层有座位1067个，楼层座位578个。当时的舞台，仅幕布就有八道，一般演出都要用到四道。舞台下面还藏有很多“机关”，当时因为尚无麦克风，为了让演员的声音传得更远，戏院就学习古代戏台的做法，在舞台地板下埋上大缸，以利声音传播。

　　改革开放后，开明还尝试过卡拉OK歌厅、西餐厅等业务，成为老苏州人心中摩登新潮的时尚场域。2002年，由苏州市政府出资，在开明大戏院后侧增设沁兰厅。2024年2月，开明大戏院再度启动改造提升工作。除翻新主厅和沁兰厅外，还增设了多功能剧场、微剧场、文创新空间等。

　　多年来，开明大戏院不仅是一个演出场所，更是一个承载了苏州文化记忆的公共空间。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苏州青年男女恋爱约会，首先想到的就是开明大戏院、大光明影城。1981年，开明大戏院开出苏州第一家西餐厅，也就是开明西餐厅，当时苏州年轻人当中曾经流行一句话：“混出点名堂，就去开明吃顿西餐。”普通百姓当中，则流行着“看电影到大光明，看戏就要到开明”的说法。

　　在2025年2月15日，开明大戏院历经一年改造，焕新归来。新的开明大戏院以大、中、小、微四个剧场撑起“天天有好戏”的演出底气。一楼的大剧场以演出季模式为主，主打戏曲名家名剧名团的展演；微剧场以脱口秀、即兴喜剧表演为主。二楼的沁兰剧场为环境式驻演戏曲，三楼的多功能剧场以小型滑稽戏、沉浸式互动剧、相声等周期性演出为主。开幕演出季里，上海京剧院《凤还巢》《红娘》率先鸣锣，北京京剧院、上海昆剧团等名家名团接踵而来，“看戏到开明”的老话有了新的注脚。更让不少苏州人欣喜的是，开明西餐厅也随戏院一同回归，不少人前往餐厅回忆“老苏州的味道”。

　　近百年的时光，开明大戏院不仅留下了很多故事和传说，更凝聚成了一个个情结，深埋下很多有温度的记忆。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4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