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平章

　　【千字说文之“垂拱平章”】

　　作者：刘嵚（山西省社会科学院〔山西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千字文》中“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描绘了一幅圣王临朝、君臣议政的庄严图景。君王端坐朝堂，与群臣探讨治国之道，双手相叠下垂，并非无所事事，因“所任得人，人皆称职”，从而形成百官职位彰明、协和万邦的治理局面。这八个字浓缩了中国政治哲学中最深沉的理想——无为而治。“垂拱平章”四字，每个字都承载着独特的历史文化密码，从字形、语义演变的脉络与典籍文献的记载中，我们可以窥见自古以来中华文明对政治治理的深刻思考。

图1

　　“垂”字最早见于西周金文，从土（见图1）声，本义为边陲。在文字演变中，由于假借和汉字职能的分化，“垂”字和“（见图1）”“陲”二字，有着错综复杂的本义、字用关系。“（见图1）”字甲骨文象草木枝叶下垂之形，段玉裁注云：“引申为凡下（见图1）之称。今字‘垂’行而‘（见图1）’废矣。”指明“（见图1）”字最初记录的是下垂之义，今人用“垂”字记录。“垂”字由“（见图1）”下加表示与土地、地域有关的“土”旁构成，《说文解字》：“垂，远边也。”本义就是“边陲”。后来，“垂”被假借用来记录“（见图1）”的本义“下垂”，承担表示“下垂”和“边陲”的双重职能，并逐渐取代了“（见图1）”。为避免二义相混，后人在“垂”的基础上加表示地形的“阝（阜）”旁，分化出“陲”字，专表“边陲”义，此即段注“俗书边‘垂’字作‘陲’，乃由用‘垂’为‘（见图1）’，不得不用‘陲’为‘垂’矣”。最终，“垂”稳定记录“下垂”之义。

　　“拱”字小篆从手共声。《说文解字》释为“敛手也”，即两手相合以示敬意。“共”，甲骨文象两手相对之形，有捧持器物恭敬供奉之意，本义为供奉、供给。段玉裁注云“拱古文叚借作共”，盖因其有双手相合供奉义，与拱手之姿相合，故借以记录“拱手”义。小篆在“共”基础上增“手”旁而分化出“拱”字，专表“两手相合以示敬意”义。“共”既是声旁，亦兼表意，两手相叠合于胸前即为“拱”。拱手之礼，是中国古代最通行的礼节之一，《论语·微子》载子路遇荷蓧丈人，“拱而立”，正以此礼示敬。“拱手”战国时期已可表“不必亲自动手、不费气力”义，如《战国策·秦策四》：“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

　　“垂拱”一词首见于《礼记·玉藻》：“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颐霤垂拱，视下而听上。”孔颖达疏：“拱，沓手也。身俯则宜手沓而下垂也。”此处“垂拱”指的是臣子侍奉君主时双手交叠下垂，表示具体的仪态动作。《韩非子·初见秦》：“大王垂拱以须之。”此处“垂拱”已从具体仪态引申为不费力气义。《古文尚书·武成》云：“垂拱而天下治。”孔颖达疏云：“谓所任得人，人皆称职，手无所营，下垂其拱。”今人常将“垂拱”等同于“垂衣拱手”，表示无为而治，实则二者源流有别。“垂衣”“拱手”为两个动宾结构连用，“垂衣”由“垂衣裳”省变而来，本指创制衣冠礼制，首见于《周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有学者考证，东汉王充对《周易》“垂衣裳”作解为“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明确将“垂衣裳”与“无为而治”义勾连契合，后又省作“垂衣”，与“拱手”连用后，进一步浸染“拱手”之“不费气力”义，形成近义合用的“垂衣拱手”。而“垂拱”也是一个动宾结构，其中“拱”为名词，“垂”的是人的双手，而不是衣裳，“垂拱”即双手交叠相合而下垂。本义就是君王双手相叠下垂，不过多插手政务，这并非懒政怠政，而是因为选贤任能、人尽其职，故无须亲力亲为。武则天称制时（685—688）使用的年号称为“垂拱”，正是取自“垂拱而天下治”，以彰显其统治的合法性。

　　事实上，“垂拱”作为一种“无为而治”的政治象征，在中国历史上有着深远的影响。《汉书·高后纪》赞曰“君臣俱欲无为，故惠帝拱己”，颜师古注曰：“垂拱而治。”这种以休养生息、与民休息为特征的治理方式，正是“垂拱”作为无为而治政治象征的典型体现。唐太宗云：“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由此亦可窥见“垂拱”的辩证法：天子要垂拱而治，必先有道；要有道，则须任用贤臣、虚心纳谏。

　　“平”字最早见于先秦金文。《尔雅》释为“大野曰平”，即平野或平地。《说文解字》据小篆字形释为“语平舒也”，即语气舒缓均匀。段玉裁注：“引申为凡平舒之称。”又引申出不倾斜、平坦、宁静、公正等义。“平”由形容词的使动用法产生了“平其不平”之义，又进一步抽象为使不同事物各得其情、归于平正的判别，即“辨别、平理”义。如《后汉书·明德马皇后纪》所载，章帝常将“诸将奏事及公卿较议难平者”试之马后，马后为之“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此处的“平”便是区辨事理、归于平正的过程。在“平”的基础上加言旁，又分化出“评”字，专门表示用言语议论、评判、品评，这一用法至汉代逐渐成为主流。

　　“章”字构形，历来是文字学聚讼的焦点，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由金文构形推测，表示刻画在物品上的徽标。金文从“䇂”从“田”，上部“䇂”象带手柄的刻刀，下部“田”形象圆形器物（玉或木），描绘用刻刀在物体上刻画标识的场景。另一说来自许慎的释读，盖是根据篆文字形，将“章”释为“乐竟为一章。从音从十。十，数之终也”，以音乐段落为本义。又引申为文章之篇章，后再引申为法度、条理。“章”之“花纹、纹饰”义应源于第一种说法，如《周礼》所记载天子礼服十二章，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成套的纹饰。花纹显露在外，由此引申出“彰显、显明”义。“章”加表示花纹、彩饰的“彡”旁，分化出“彰”字，分担“彰显”义。

　　“平章”一词首见于《尚书·尧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平章”，即辨别彰明，为近义并列复合动词；“百姓”，依古义应理解为统治阶层的各族族人。“平章百姓”就是使各族位次得以辨别彰明，不相逾越。唐代发展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一宰相官衔，省称“平章事”，代皇帝处理军国大事。以“平章”命官，取辨别彰明政事、使天下太平之义。“平章”之“平”，训辨明，“章”训彰明，两者合一，就是政治清明、上下有序的理想状态。

　　从句法和语义结构上看，“垂拱”“平章”共属一个主谓框架，主语同为君王，“垂拱”是动宾结构，“拱手下垂”是君王的行为姿态；“平章”是并列动词结构，“辨别彰明”是君王处置政务的行为。句法上二者连缀共主，形式上并置，逻辑上则可构成顺承关系，“垂拱”为前一谓语，开启治世之道，“平章”为后续谓语，接续治世之功。“垂拱”“平章”构成了二二相承的关系，二者合观，则“垂拱平章”四字的语义焕然明晰：垂拱而立是形式，平理区辨是手段，政绩彰明是结果，这正是《千字文》以四字勾勒出的完整儒家政治理想。《周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其中“垂衣裳”虽非“垂拱”语源，却是其思想源头。古人理解“垂衣裳”的关键在于“无为”。儒家所讲的无为侧重“任人”，《论语·子路》孔子答仲弓问政：“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先有司即各司其职，举贤才即任人以能，此即儒家“恭己正南面”的现实基础。《大戴礼记·主言》载孔子言：“昔者明主之治民有法，必别地以州之，分属而治之，然后贤民无所隐。”明主治民，不是事事亲为，而是建立制度、选任贤能，让合适的人在其位谋其政。

　　后世文学中，“垂拱平章”的内核被不断吟咏。西晋左思《咏史》慨叹“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以门阀制度下贤才沉沦的不公，反衬“平章”的可贵。唐李白《金陵望汉江》“我君混区宇，垂拱众流安”，直接用“垂拱”描绘在圣君无为而治的政治理念下，天下统一安泰的景象。宋人王禹偁《待漏院记》中云：“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与“垂拱平章”的政治理想一脉相承。《千字文》中“坐朝问道，垂拱平章”，下接“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铺陈圣王治下的太平盛世。“垂拱平章”绝非懒政，而是以“爱民”“得人”为基础的高度智慧型治理。《礼记·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垂拱平章的政治理想，正是“中和”之道在治理层面的具体呈现——不偏不倚，从容中道，以最少的人为干预实现最大的治理成效。

　　千载之下，当我们重读“垂拱平章”四字，即能感受到古老文明对政治智慧的深沉思考。垂拱而立的身姿早已随古代君主远去，但“所任得人、天下太平”的治理理想，依然闪耀着超越时代的光芒。汉字以其独特的构形与演化，将这种理想凝固在方寸字形之中，让一代代中国人能够在书写与阅读中，不断回望那“垂拱而治”的时代，并从中汲取智慧与力量。这正是《千字文》以四字一句的韵语承载中华文明核心精神的不朽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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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6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