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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雨(山西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特聘教授)
文明交流互鉴是世界历史之大势,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实践与知识生产,正在为全球学术提供新的可能性。如何构建既能阐释中国文艺经验、又能参与全球对话的自主知识体系,成为当代中国文论的核心命题。曾军教授《当代中国文论互鉴论》对此作出了深入探讨。

《当代中国文论互鉴论》
曾军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长期以来,中西文论比较研究易陷入两类局限:一是“平行比较”,将中西文论视为独立自足的封闭体系,强行对照,导致“以西释中”或“以中格西”;二是“影响研究”,偏重传播源流,却常站在发送者立场,把中国学者的创造性转化视为对“原义”的偏离,忽视接受者的主体选择。书中指出:“‘比较研究’倾向于共时性的平行研究,但经常存在‘以古中对话今西’的时空错位;‘交流研究’长于历时性的影响接受,但也面临着更多站在‘渐’‘传’信息发送者立场对‘变异’‘误读’‘变形’的路径依赖。”
《当代中国文论互鉴论》提出以“对话主义”为核心的研究思路,其方法论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中国学者并非西方文论的被动接受者,而是根据中国文艺实践需要,主动筛选、改造、吸收西方资源。从20世纪80年代“美学热”“方法论热”,到90年代“古代文论现代转换”,再到新时代“中国特色文论话语体系”自觉,皆体现主体选择。“失语症”焦虑也是中国学者对理论适配性的主动反思。其二,互鉴不是点对点流动,而是多主体间反复交叉:既要“入乎其内”把握西方理论脉络,更要“出乎其外”以中国经验重估其效度;西方理论阐释中国问题,也会反向推动自身调整。其三,既反对西方中心主义,也反对文化例外论,以“和而不同”寻求差异中的共识,形成“不同而和”的文论生态。这或可称为“新对话主义”,其基本规则并不是消弭差异,而是重新确立中国学者在文论互鉴中的主体地位。
基于经过改造的巴赫金等经典概念而拓展的“新对话主义”,该书以高度自信的学术态度,梳理20世纪中西文论互鉴的百年演进。一方面,肯定西方文论对中国现代文论转型的推动:五四时期引入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改革开放后引入精神分析、结构主义、后殖民主义等,开阔了视野与方法。另一方面,也指出其内在局限:后现代“后学”过度消解意义确定性,易陷虚无;过度强调边缘身份,易走向相对主义;其生成于欧美语境,难以直接适配中国“文以载道”“天人合一”“意境交融”的审美传统。
更具启发性的是,该书认为“西方文论”并非客观固定实体,而是中国学者根据时代需要不断选择、翻译、阐释的建构对象,不存在所谓“原汁原味”。理论旅行必然发生变形、变异甚至误读,而“创造性误读”常是中国化创造,体现中国文论主体性,证明中国学者不是被动接受者,而是新知识的共同创造者。书中还分析西方阐释中国的“异国情调”“东方主义”“多元共生”三种范式,揭示其背后的权力逻辑与文化偏见,强调中国文论必须突破西方问题框架,从自身文艺实践中提炼原创命题。
该书强调“今中”即当代中国是文论建设的根本立足点。所谓“中西”问题,本质上是当代中国与古代西方、当代西方的关系,所谓“古今”问题,也须以当代中国现实需要为取舍标准。书中既反对“言必称希腊”,用西方理论切割中国经验;也反对“言必称三代”,试图用古代文论直接解决当代问题。判断标准不是来自中国还是西方、古代还是现代,而是能否有效阐释当代中国文艺实践、回应新时代文艺问题。此即“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基于“今中”,需融通三大资源。一是中国古代文论的现代转化。转化不是概念“拿来”,而是激活精神内核,对接当代审美经验,求“神似”而非“形似”,传承整体思维、历史意识与实践品格。二是西方文论的本土化改造。应“批判吸收,为我所用”,不能削中国经验之足、适西方理论之履。三是马克思主义文论的中国化发展。融通古代文论优秀传统与西方文论合理因素,推进“第二个结合”,形成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体系。
自主知识体系的最终体现为原创性话语创新。要提炼标识性概念与命题,如“人民性”内含人民当家作主与文艺为人民服务的价值导向;要构建中国特色阐释学体系,吸收“注疏”“妙悟”“涵泳”“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等传统智慧;要提升国际对话能力。自主不是封闭,走出去不是为了“输出”,而是为了“对话”,在人工智能创作、数字文艺版权、文化产业发展等全球共同问题上贡献中国智慧。
《当代中国文论互鉴论》以“新对话主义”开阔研究思路,以“今中”确立原创性立足点,强调中国学者的主体地位,回应了构建中国自主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的时代要求。当然,具体批评实践中如何平衡西方理论适用性与中国经验独特性,如何建立可操作的互鉴方法,如何评估对外传播效果,仍需后续深化。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7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