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社区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变迁

　　作者：李文畅（辽宁大学历史学博士研究生）

　　德国学者于尔根·奥斯特哈默认为：“城市是各种关系和网络的交叉点，并对周边地区发挥着组织性作用”（《世界的演变：19世纪史I》），作为城市重要组成部分的街区也可视为各类关系与网络交汇的缩影，并以其独特的多样性引领区域的发展，而影响城市及其街区发展的“各种关系和网络”，则在一定程度上可理解为全球化的变奏。位于沈阳的西塔街区，便属于全球化驱动城市发展的典型例证。宋念申所著的《西塔：一个东北街区中的空间、国家与日常》（以下简称《西塔》）一书以此为主题，向读者呈现了西塔街区演变背后所承载的全球化力量。

　　《西塔：一个东北街区中的空间、国家与日常》

　　宋念申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本书入选“十月光明书榜”）

　　发表于1894年12月29日《伦敦新闻画报》上的“盛京郊外喇嘛纪念碑”。为较早印刷在现代媒体上的沈阳佛塔形象。图片源自宋念申收藏

　　沈阳西塔内外结构图 图片源自宋念申收藏

　　在本书的写作缘起上，作者强调自己最初并非以“西塔”为主题搜集素材，而是他在寻找有关中韩关系史料的过程中“被题目找上了”，属于其主要研究方向的延伸。例如，他先前出版的《发现东亚》一书便尝试从中日朝三方历史中寻找与定位何为“东亚文明”，而西塔无疑也是理解“何谓东亚文明”这一命题的重要切入点。明代以降的东北亚地缘政治格局加速重构，带动了物质文化的跨国流动，也在一定程度上形塑了今日的西塔，使其承载丰富的历史文化。在《西塔》的作者看来，历史是流动的，是富有弹性的，而今日西塔历史遗迹与步行街道所蕴含的异域风情，也是这种历史流动下文明交汇于东亚的结果。

　　西塔最初为沈阳延寿寺内的一座佛塔，是清朝支持藏传佛教政策下的产物。沈阳作为清朝兴起的“根本重地”，在规划布局中自然要反映当时统治者的战略思维，而清朝君主在这里立起佛塔，则是向中原乃至遥远的西北边疆宣示自己再造大一统的决心。随着清朝入关后将政治雄心付诸实际，西塔又成为乾隆帝强化大一统秩序的政治文化载体，例如寺中石碑上镌刻的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并存，乾隆帝也在御制诗当中融入佛教因素。但在作者看来，这四种文字并非以某一种为“母语”，而是合于一处，共同构建出关于清前期政教关系精微而复杂的互文性解释。而不同族群的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这种关系。清前中期虽然尚未与世界全面接轨，但西塔的营建则昭示了当时政治精英的天下观已经超越了传统士大夫阶层所秉持的“华夷之辨”，并在继承中原政治文化的基础上实现了“创造性的转化”。西塔已处在全球化时代到来的前夜。

　　清王朝在近代西方工业文明与殖民侵略的双重冲击下没落，沈阳的西塔也在国势衰微的背景下退居公众视线的边缘，但西塔的“全球性”却由此萌生，并赋予了其附近区域新的活力。20世纪初期，中日在东北地区围绕铁路建设的斗争使得西塔周围的世界再度喧闹。因为铁路所带来的不仅是官僚与军事系统强化地方控制的意志，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移民与旅行者。大量来自朝鲜的小商人、手工业者和没落知识分子流入西塔这片彼时的城郊地带，让西塔的经济结构出现微妙的转变。西塔这份历史遗产还受到一些痴迷于“东方学”的学者关注，当然，这种关注背后也掺杂着不断膨胀的扩张欲望。由日本官方机构资助下的学者们绘制或拍摄的西塔图像以及记录西塔历史的文字广泛传播并流传至今，成为日本近代对华侵略的历史物证。

　　西塔的地理空间极为特殊，处于奉系军阀主持兴修铁路与日本控制下的“南满”铁路的中间地带，它对时局的感知也更加敏感。1928年日本特务在距西塔不远的皇姑屯炮制对张作霖专列的袭击，更让西塔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它的文化意义则有所淡化。正如作者所言：“铁路在东北催生了殖民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双重现代性竞争，对于西塔而言，这带来的是一种创造性的毁灭。”但无论时局如何，街区的底层人民仍然用顽强乐观的生活态度对抗外界的不确定性。因此，作者在此后段落的行文中将目光逐渐转移，更多聚焦于西塔社区内汉族居民与朝鲜侨民的个体生活感受。在他搜集的口述史资料中，呈现出了许多个体、家庭从摆脱日本侵略压迫到参与新中国的建设和改革事业的个人史，个人的命运与街区联系愈发紧密，而西塔也从过去封建王朝推行宗教治理的场域，逐渐转化为现代工业城市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者的笔触并未停留于西塔在新中国成立以前的历史，而是将对西塔社区演变的叙述线条延伸至当代，这也更映照出一个城市社区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沧海桑田。在作者看来，与相邻的铁西区居民在国企改革的浪潮下经历转型的阵痛不同，西塔街区依托其独特的文化遗产与多民族和谐共处的基础，踏上了市场经济繁荣的快车道，经过城区改造，西塔又从工厂林立的街区转化为东亚消费时尚的弄潮儿。置身其中，既可以看到饱经风霜的清代佛塔与石碑，也可以看到售卖异国特产的商贩，还能直观感受到沈阳从老工业基地向市场经济转型后的新式城建布局。

　　历经了数个世纪风霜洗礼的西塔仍然保持着多样文化交融所形成的开放与包容，但这种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多样性并非为西塔所独有。宋念申说：“只要带着全球地方史的视角去打量，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写出一个相当精彩的故事。”本书出版的意义并不局限于叙述西塔地方社会与不同时代的互动演进，而是作者将“西塔”作为一个内容丰富的范例，以此来展现全球化背景下国家与社会、政治与宗教、技术与思想文化之间的交流碰撞。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7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