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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新语】
作者:郭郑瑞(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讲师)
我是一件唐代的石膏天王像,如今被陈列于喀什博物馆展柜之中。我曾在喀什地区托格拉塔格山南麓的一处山凹中沉睡千年,陪伴在我身旁的是一大片红土建筑遗迹。1990年,文物工作者发现并记录了这处托格拉塔格遗址,之后,我也被唤醒,到了2005年,入住喀什博物馆。

新疆巴楚县托格拉塔格遗址出土的石膏天王像 倪立摄/光明图片
岁月虽然褪去了我昔日的色彩,但未改我英武的模样:我头戴发冠,耳垂下坠着大大的圆形耳环,头后还有一圈环形的光圈。别小看这个光圈,它被称作“头光”,证明我是超凡脱俗的神像。我身穿铠甲,铠甲在肩部伸展出“披膊”,保护着我的肩膀和上臂。我的胸前捆束着交叉的带子,这是为了绑紧铠甲。我胸前的甲带下方连着腰带,腰带之下又系有一片半圆形的“裈甲”,保护着裆部。你注意到了吗,我的小腿也箍着甲片,它被称作“胫甲”。你看我的姿势是不是很威武:我脚下踩着的是一个侧卧的小鬼,左手举过头顶,左腿弯曲,向右出胯,右手叉在胯上。
我还要特别介绍一下胳膊上缠绕着的“帔帛”。帔帛,其实就是长条状的飘带,无风时自然下垂,行动时随风飘扬。你可能经常在飞天、天女或妇女身上看到,但它可不是专属女性的时尚单品哦,你瞧我肩上的这条迎风飘舞的帔帛,是不是让沉重的铠甲看起来轻快了很多?
我为什么会长成这般模样?这要从我的家乡喀什讲起。喀什古称疏勒,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汉书》说疏勒城距离长安(今天的西安)有九千三百五十里那么远。丝绸之路的南道与北道在疏勒交汇。我的家乡据史德城,是唐朝建造的,距离疏勒很近。据史德城依山而建,分内城、外城、大外城三重,城里驻军,城外北部建有烽火台。我沉眠的托格拉塔格遗址,它紧邻据史德城,与大外城附近其他塔院佛寺一起,形成“五寺拱卫一城”的格局,被考古学家称为“托库孜萨来遗址群”。清代曾有樵夫在这片遗址中捡到唐朝的钱币“开元通宝”,这里因此被当地老乡称作“唐王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这里的大批彩色塑像和精美壁画流失海外,如今大多保存于法国巴黎的吉美博物馆。
运用石膏材质雕塑造像是喀什地区的特色和传统,我就是一尊石膏像。喀什博物馆、巴楚县博物馆、新疆屯垦历史博物馆等都藏有唐代石膏像。喀什莫尔寺遗址出土了一万多件石膏像残片。现在,大家还可以在喀什香妃墓欣赏到石膏雕花。
从一千多年前的大唐苏醒过来的我,今天并不觉得孤单寂寞,因为在古都西安,也有一尊唐代天王像,宛如我的“双胞胎”。这尊天王被刻在道德寺碑上,现在收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道德寺碑1950年出土于西安西郊梁家庄,碑文出现的最后纪年为唐高宗显庆三年(公元658年),标示着这通碑的准确年代。石碑背面上部龛内的雕像是典型的唐代艺术风格,两侧各雕一尊天王。我与右侧天王好似双胞胎兄弟:我们的头光、铠甲、帔帛等都很相像,姿势也都是一手高举,另一手叉腰,一腿提膝抬高,另一腿伸直。
我们的模样,其实都是模仿大唐长安的武将。类似的形象在石窟雕塑、敦煌卷子、唐墓出土的镇墓天王俑,以及门神秦叔宝、尉迟敬德的画像上也能看到。
大唐长安,是当时欧亚大陆的中心,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而我的家乡疏勒,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四镇之一,也是丝绸之路的枢纽,多种民族、宗教、文化等因素在此融合。自汉代张骞出使西域,丝绸之路便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通道。而我,用疏勒本地的特色石膏材质塑造,又模仿大唐长安的武将模样,是两地文化交流的见证。
在疏勒,我曾目睹这片土地上西行者的脚步,也曾聆听大唐边塞诗的高亢激昂。我还记得,天山南麓,一边是终年积雪的连绵高山,一边是壮美雄阔的戈壁绿洲。
我与西安道德寺碑天王,曾经共同经历了大唐盛世,如今又能够一起见证新的时代,幸甚,幸甚!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8日 11版)
